毛里求斯文化漫谈

一、文化七色土—感受毛里求斯多元文化

1502年2月21日，向往成为海员，追寻骑士般冒险和传奇生活的英俊葡萄牙少年拉斐尔.卡斯特路，辞别家人来到里斯本码头，怀揣借来的5000金币，带着里斯本特产的砂糖，开始了自己的航海生涯。

从安特卫普到象牙海岸，从彩钻水晶丝绒到罗望子玳瑁奎宁，未知的大陆，光荣的梦想。所有那些年少时对大航海年代充满朦胧憧憬的朋友都不会陌生上世纪风靡全球的游戏《大航海时代4》中这个熟悉的开场场景。以至于无论谁站在毛里求斯路易港的码头，望着远处海天一线的未知、整齐桅杆的海船和忙碌的港口，都很难抚平被唤起的年少时那些冲动的梦想，就想去远航。

这就是毛里求斯，一个被中世纪阿拉伯水手称为Dina Arobi的荒岛，自1507年葡萄牙人第一次登岛至今只有500年历史的诞生于大航海时代的神奇产物，因其特殊的地理及历史特性，孕育出人类文明史上独特的文化，仿佛是印度洋上不灭的灯塔。

毛里求斯的文化有多么独特？用毛岛一个著名景点——七色土（Seven Color Earth）或许可以形象的回答这个问题。这个由火山喷发形成的火山岩山丘，因其复杂的化学物质组合和形成过程，在阳光照射下红、绿、蓝、黄、金、褐、紫七色璀璨闪耀，仿佛上帝打翻的调色板，不同色彩相互杂糅，同时又泾渭分明，形成了这般罕见的美丽景观。

这正如由印度文化、克里奥尔文化、穆斯林文化、殖民文化、中华文化组合而成的毛里求斯多元文化，虽来文化来源不同、差异有别天地，却互相尊重，各自在这个海岛上逐渐慢慢繁衍新生，颠覆了人们关于“文化荒岛”的刻板印象，在人类文明中留下独特的笔画。

二、传承、抗争与新生—毛里求斯文化起源

和地理大发现时代中众多海洋岛屿一样，毛里求斯的历史就是一本殖民史，没人会歌颂殖民史但也没有人能否定其在人类文明史中的重要地位。

曾经有一本书对于殖民主义划分成有趣的四类，第一是西葡式：打到哪里算哪里，只钟情于土地与财富，以后属于谁都不打紧，只要大家都讲同种语言信奉天主教即可；另一个是英式：要求殖民地接受自己的制度与规范，信仰与语言可以看着办，但是税收不能少；还有一种是美式，只要开放商品与资本市场，做不做殖民地都两可，信仰、制度、语言更是无所谓；最后是法式，法兰西民族特有的优越感要求所有殖民地必须同化为其种族的一部分，领土最好成为海外省，从语言到宗教，从历史到哲学，甚至一颦一笑都要臣服于宗主国。

自1715年法国从荷兰人手中接过这个已经被吃光渡渡鸟的岛屿时就着力打造法国文化的统治力，当时岛上除欧洲文化外主要是土著克里奥尔文化，伴随海员和劳工流入的印度文化和穆斯林文化，族裔文化是这般的坚强不屈，在历经近100年强有力的同化后不仅能顽强生存下来，而且对传统法国文学带来了巨大冲击。

马达加斯加历史学家弗朗索瓦•雷古尔曾说：“那些遥远的岛屿，从它们被发现、殖民起便承载着法国的历史和法国人的幻想。位于三大洲交汇处的安第列斯群岛、与亚非大陆交界的印度洋群岛以及太平洋上遥远的陆地都被18世纪探险家和哲人比作天堂，这些充满了故事、适宜旅游、人来人往、交流频繁，人口混杂的岛屿改变了法国人关注世界的目光”。

荣膺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毛里求斯法国双重国籍作家Le Clézio在他出版的小说《革命》（Révolutions）一书描绘了年轻的主人公让•马洛通过对自己家族神秘历史的追寻和对多姿多彩的世界的探索而蜕蛹成蝶的成长过程。经历了这样一番升华,他清楚地了解了自己的出身,明白了“我从何处开始,我要回到何处”,他投向这个世界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坚定。

作者这样解释；“我把我自己看作流浪者,因为我的家族完全是毛里求斯的。多少代以来,我们都是在毛里求斯的民俗、毛里求斯的饮食、毛里求斯的传说和毛里求斯的文化的哺育中成长的。那是一种糅合了印度文化、非洲文化和欧洲文化的文化。我虽然出生在法国,但我是在法国被这种文化养大的。在成长的过程中,我常常告诉自己,我真正的祖国在别处。有一天,我会去到那里,我会知道它是什么模样。”族裔文化生命力可见一斑。

经历了传承与生存的涅槃，仿同于火山岩浆高温熔炼的过程，族裔文化在英国殖民期“看着办”的态度下迎来了蓬勃发展之新生，中华文化也加入其中，绽放出各自靓丽色彩。翻阅历史便知，多少国家难以达到族裔和谐而留下惨痛的血色历史页卷，而在这个小小的岛国，相互依存与尊重的和谐气氛成为族裔文化新生与发展的肥沃土壤，于是出现了这样奇怪的现象

一方面，几百年来，生活在同一个孤岛上，民族文化本是各族裔生存生活的寄托，每个民族都在小心翼翼呵护着自己的传统，怕被别人打扰也不想打扰别人，所以差异性如同七色般泾渭分明，从肤色到喜好，好像正如游客对于毛里求斯最经典的一句评价：“The only common link between Mauritians is that they don’t look like each other”，族裔文化似乎毫无关联.

另一方面，无论来自哪个民族，都以毛里求斯人身份而自豪，看似毫无共同点的各个族裔在潜移默化中被共同的国家命运、历史、语言（克里奥尔语）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当地著名诗人Khal Torabully的一句：“或许我们以前来自不同星座，但是从现在起，我们是兄弟姐妹。”正解其意。

于是，在这种共通的语言与和谐环境中，不同族裔文化开始不经意间相互影响，仿佛是天然嫁接般无痕，由此蔓延到文学、诗歌、绘画、雕塑、舞蹈、音乐中去。而今走在大街上，如逢毛里求斯节日，你会发现浑身钢针入肤的泰米尔人在各色路人的节拍中自由舞蹈；宗教绘画中出现了更多印象派油画的痕迹；撒红节的颜彩也涂抹在黄色、白色皮肤的笑颜上；印度和穆斯林传统舞蹈多了更多的现代化元素；唐人街节庆烟雾缭绕的春祭秋祭，喧闹的舞龙舞狮，水秀善舞中夹杂着许多开心的黑人小伙。这一切，或许只有在毛里求斯。

三、沉淀与皈依—毛里求斯文化的哲学思考

提到岛国就免不了被烙上“岛国心态”“岛国根性”这类词汇的印记，但以殖民历史为主和族裔文化旺盛的这个美丽小岛来说，天生就对“心胸狭隘”、“目光短浅”“缺乏从容的根性”这种内向收敛的社会文化特征免疫。

美国人类学家Ruth Benedict的著名作品《菊与刀》中阐述了日本民族性格不同于英国等海洋文化外向、冲破束缚、探索冒险的精神，而是一种被海洋隔离的农耕文化：保守、恐惧。与这些原生觉醒的岛国民族相比，毛里求斯更像是海洋文化和农耕文明的结合，殖民主义的命令式冲击让毛里求斯没了发展选择，虽然少了引以为傲的发展史，但是也避免了发展中反复试探的纠结。对日本人描述中的“极其好斗而又温和、顺服而又不愿受人摆布”的岛国根性全无踪影，在这里变成了“充满勇气、自信却又迷茫，天性乐观、坚持而且包容”。

(一) 勇气、自信与迷茫

勇气与自信，就像是孪生兄弟。毛里求斯的出现本身就是大航海时代的产物，勇气何来无需赘言，自信则需要为历史所证明，而所有这些勇气自信踩踏下的失败与无助，则演变成了迷茫，正是这些迷茫，壮实了毛里求斯文化的根脉。

中世纪航海家之所以在毛里求斯驻足的原因是因为在经过好望角的狂风巨浪以后，有这么一座比较大的岛屿可以供他们休息和补给，然后东方印度的满地金银就已经出现在航海家们的梦想里，仿佛唾手可得；殖民者厌倦了欧洲的纷争，带来了甘蔗种植、航海业和造船业，来到世外桃源追寻发财新路和安宁；来自印度、中国、非洲的劳工也涌入这个岛上追寻梦想，盼望赚到钱能早日回家与亲人团聚。梦想与荣耀在这里汇聚，哪怕再多苦难与艰险也无畏。

一方面，在东方寻找宝藏的航海家满载而归，白人农场主依靠奴隶血汗富得流油，毛里求斯也日渐成为非洲最富裕的国家之一，良好的基础使如此弹丸之地创造出日后的毛里求斯经济奇迹，信心爆棚、傲视非洲。另一方面，那些葬身海底的航海家的骨骸、失落的驻守荒岛的士兵和殖民者、一批又一批没有实现梦想而迫不得已留下来的劳工，他们守望无边的海水，思念故乡的亲人，他们再也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

所以在毛里求斯文学作品中，对人性的探索，在困境中挣扎的描写非常多。Natacha Appanah 在她第一部小说《Les rochers dePoudre d’Or》中反映了19世纪印度劳工在甘蔗地中日复一日辛劳，看不见希望的困境。Lindy Collen 2004年的作品《Boy》通过一个男孩经历过宗教、内心痛苦挣扎后自我发现的过程，反映了其对于人性的思考。

当人被困孤岛又看不到希望，族裔文化便成为仅次于生存属性，精神上最重要的归属感。海岛隔开了与原发文明的联系，海洋文化的保护性和向内增加凝聚力的特征显现无疑。

于是今天在岛上，可以看到中华文化中在世界上保护的最好的客家文化，从习俗到语言，台湾吴伯雄访毛时曾说，这是我走遍世界听到的最纯正的客家话；可以看到圣水湖旁，每到周末一家老小到湖边朝拜小聚，纵使如今西方快餐文化如何盛行，家族、传统和族裔文化仍旧占据着毛里求斯人生活中重要的部分。

（二）乐观、坚持与包容

山羊皮制成的拉瓦纳手鼓（ravane）拍起来，马拉瓦纳木沙盒（maravann）响起来，三角铁清脆的声音在海边回荡，姑娘们赤脚露脐，手牵着的长尾花裙与跳动的篝火应着节拍，什么酒都不需要，脸上就面色红润，最吝啬表情的人也满是笑容。

毛里求斯有一句名言：“每一个毛里求斯人都是在Seggae（塞卡舞）的伴随下长大的”。听惯了Ti Frere、Kaya、Menwar、EricTriton经典塞卡曲目，很难感受到这原本是表现黑奴穷苦生活的舞蹈，曲目中充满了欢快的灵感和希望，是因为地处在非洲这块神奇的土地上，乐观总是会传染的原因？还是因为每日对着蓝天白云，沙滩大海，美景总让人忘记了悲伤？

长谷川如是闲的《日本的性格》一书中就把“由于天灾频繁影响缺乏悠闲气质”归纳成为日本人性格中很重要的短处。而在毛里求斯人骨子里，就有一种乐观的天性，仿佛是被上帝眷顾的自豪，这一点可以从众多毛里求斯著名画家作品中非常直接的体会到。

后记

在这个民风淳朴的岛国生活，初来乍到总觉得毛里求斯人的身上缺点什么东西，久而久之，习惯了，便觉得这样还真的挺好，倒是我们的身上多余着一点什么。多余了什么呢？或许是在纷繁世界中摆脱不尽的欲望和苦恼。

毛里求斯人民会让你觉得有一种如同海风一般的清新，仿佛摒弃了过多的调味品后食物本身天然滋味的那种感觉。或许无数的作家就是在这座小岛上悟到了这些灵感，放下了许多原本放不下的东西，写出了特别的作品。而这之中流传最广的则是法国作家Bernardin de Saint Pierre 的小说《Paul etVirginie》，小说类似毛里求斯版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讲述了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最终未能如愿先后死去的悲惨故事。

这里的夜空真的好美，仰望漫天璀璨的星星，海风清新湿润，虫鸣彼伏却让睡梦更加香甜，一切摸起来真实，闻起来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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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翻阅：毛里求斯耳语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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