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宽城
“可惜现在不是喝羊汤最好的季节”。
老板娘一边给我端过来汤，当她知道我这个外地人早晨四点从北京专程驱车四个小时而来，就为了这一碗羊汤时，她说。
宽城的白山羊，吃了整夏山上的荆梢花，到了秋冬时才会肥嫩鲜美，彼时的羊汤才不会有春夏时的草腥味。
配上焦脆金黄的大烧饼，这才开始了土著宽城人的一天。
作为一个南方人，对于北方的早餐，总有说不出的苦闷，在湖北家乡，热干面炸酱面牛肉粉肥肠粉生煎包糯米鸡豆皮面窝在等着你，夏日清晨从不舍懒睡。
而北上后每一个想要汤汤水水的早晨，我都像个怨妇。
老叔第一次带我喝大来羊汤，解了我所有的愿。清晨五点半的第一锅汤香，透过曲径幽深的回廊飘散出来，瀑河边上人迹寥寥的街道、装饰简朴的门脸、十来张旧桌、早已斑黄的墙头广告、接地气的名号，都是十年老店的标配。
哦，不是十年，是三十年了。
我们对于老店的眷恋，早已超过了餐食本身，每次回老家的那几天，早上一定会去那些老店，跟老板娘打打招呼，张口而来的乡音、熟悉的味道伴随而来的是以为不再会回忆起的画面，和浓浓的乡愁。
而在节假时分的大来羊汤，趋之若鹜的食客一半是来解愁，一半是为相聚，在这个老店里，从天南海北到不期而遇，十多年未见的老同学泪眼汪汪，互诉衷肠。
老板娘是见惯了的，不说话，碗里盛得满些便是。
先端上桌的是青白蓝瓷碗的羊杂和烧饼，没有汤，随后问一声：
“要白油还是油花。”
白油是云彩般的羊油，油花是清汤，见不着别的色。讲究的食客都知道，白油好吃。
一大瓢汤冲进碗里，羊杂漂起又沉下，汤头干净透明，撒上香菜，我准备开始撒胡椒、醋和辣椒面。
别着急，老叔拦住我，笑眯眯的说，先尝一口清汤，第二碗再放。
橱窗内灶台的大锅里，羊骨在白汤中翻腾多时，骨质胶原尽吐，这清晨的第一锅的羊汤是最好的，容不得别的滋味。
喝进一口汤，就上一口缸炉烧饼烧饼，便知没有白来，宽城羊汤，既有老北京卤煮的浑厚，又有南方鸡汤肚汤之清甜，配上芝麻面饼的焦脆，怎一个过瘾了得。
羊肚羊肠羊血收拾得干干净净，吃喝之间，仿佛体感得到马背上起源的满族气息，二百年来扼守东北与中原通衢要道，带来的是黑山白水的豪爽。
宽城不宽，平泉不平。
在毛里求斯时，每次朋友组织爬山活动媳妇都积极性不高，到了这山中的宽城，我才知缘由。
京承高速一路走来，层峦叠嶂，山青水绿，隧道连着隧道穿山而过，让我有了当年驾车在德法边境时的错觉，只是往来拖运铁矿石的重型卡车提醒了我，这不是阿尔卑斯山脉，而是燕山脚下。
从旗族在这里扎根守望京城的荒凉之地，到富裕的资源型城市，宽城的变化日新月异，我看着夜间的灯火阑珊的文笔峰，民族文化广场上欢声笑语的腰鼓队，不禁感叹这两百年的世事变迁。
人间欢喜无常，瀑河水涨水跌，或许一直不变的，还真只有这马背上传下的羊汤味道了。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