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岁月长

Finch【美国】

我母亲一直认为没把我教好。

学习习惯不好、贪玩，调皮，吃不了苦，她会用一句很丧气的话形容我，“就像只烧到99度的水”。

99度的水，少了一度，就不是开水，喝了不会舒服，话多说上几遍，小孩子就容易记住，遇到沮丧的事就很容易联想，是不是又差一度？

那时我不太懂，所以常想可能就是所有的失败一定是差那么一点努力吧，当然肯定算不上那么刻苦，但我也是很努力的好吧，只是感觉总是差点什么。

沐朵毕业前一天我送她去上学，还好最近我比较忙，没时间去管她的儿女情长，我感觉她有点像我，在每个来去的节点容易动情，却一句感受也不会讲出口。

她少见的跟门口的老师打招呼，大喊在前面同班小朋友的名字，拉着我的手到一楼小剧场告诉我：“明天开场前我们要先进那个小屋子”。

我是看不出来一点情绪的波动，就算毕业两天后还一个人躲在被子后认真地看毕业的照片，轻轻地抚摸照片上每个小朋友，轻声叫出他们的名字。

或是走着走着突然手舞足蹈跳一段毕业编排的舞蹈，五音不全地唱着曙光幼儿园的园歌。但一旦停下，就全然当没发生过，在不好意思地笑笑后。

我是没上过幼儿园的，听母亲说我上了三个学前班，因为随军到部队，她是老师，我没人管，就跟着胡混，然后五岁就上了学。

可这些，我都是不记得的，为什么不记得，据说十岁的时候调皮，有次在家被当兵的父亲狠揍了一顿，打在后脑勺上，一下就晕了，住院发现脑子里有血块，住了好几天院，还好，没死。

当然这些也是不记得的，都是母亲复述的，后来我就逐渐失忆了，十岁之前的事什么都没有印象，一点都没有，如果要使劲回忆一会儿，感觉都是灰色，滋啦滋啦响，脑袋会疼，晚上会睡不好觉。

所以我觉得记性不太好跟这一定有关系，过去的事不想去想，我换过七八个手机，拍了一堆照片视频，都存在硬盘里，整整齐齐，认真分好类，这是这一年，那是那一年，但没事从不去点开，甚至连那个文件夹也不想看到。

所以毕业演出那天我让沐朵妈妈去，她比我乐观，会看到更多积极的方面，虽然不太会拍视频，我让横着拍，她总竖着，怎么说都总忘记，拍的照片也总是四平八稳，中规中矩，我想就这样吧，至于表演的怎样，我也就不问了。

因为我觉得沐朵不会表现得特别好，她做不到全情地展现和投入，歪着脑袋左一下右一下，身体跟着左右晃动，声音抑扬顿挫，表情夸张展现愉悦。事实上，刘老师前一天给我打电话，说她不愿意录视频给爸爸妈妈，每个人都录了，都说了爸爸妈妈我爱你，可她连爸爸妈妈辛苦啦都不愿意说。

我是觉得都OK啦，可这件事如果让我母亲知道是不得了的，她觉得小孩子一定要表现出爱，展现爱，要正能量，所以她总说我性格有缺陷，没教好。

我并没有责怪母亲的意思，在那个遥远的江边小镇，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走出去，学习好，脾气好，身体好，形象好，从18岁到25岁，这些都是你必不可少的求生技能，尽可能地学习本领，吸收养分，融入社会，学会忍耐你接受不了的不公，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在都市能落地生根，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然后才能繁衍生息，培育更优秀的种子。

或许枝型有些奇怪，或许心理已经扭曲，或许生活有些憋闷，不过都没关系，结果是好的。

结果是好的很重要，起码有的时候，这是我一个朋友说的，刚才我给他打电话，像这篇文章一样狗扯羊肠说了很久，有用没用的，我感觉这句话他说的最坚决。

你能不能肆意的生长，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你到了这个年纪，活着一身皮囊，是为的那些让你落地生根的人，和那些树下的小苗而活着，你自己怎么活，算的了什么？就像我跟我媳妇说，我现在胖了这么多，这么颓废，你会不会感觉不好？她就说，你活着就好，说的时候也不会多费力看我一眼。

所以我说沐朵多好，她不必担心需要逃出一个小镇，没有必要刻意去取悦谁，甚至是她的父母，在她不想说爱的时候，就可以不说，在她认为她的朋友祖进一更重要的时候，她完全有这个自由。

我很喜欢台湾导演蔡明亮，他拍了一个电影叫《行者》，他让他的御用演员李康生去演玄奘，玄奘决定要去西天取经之前，从没想过要成功，他就是往西走，往西走，一直往西走。

用很漫长的速度在移动，然后很认真的去看这个世界。

走着走着，就会发现，时间会拉长很多镜头，人生那些剧情，爱恨情仇被拉得很长，扯得很淡，然后所有人说话都像在唱歌一样。

虽然可能也会跑调，就像她唱的那首曙光幼儿园的园歌，谁都听不懂，哎呀，跑就跑吧，自己觉得好就好，真的不用不好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