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

Tio【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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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永远是费心的事情。

因为这是一项既花钱、又耗时、还不容易被人分担心情的大工程。

即便孑然一人，住一个小小的单间，等到挪动时，仍然会有无数的东西从各个角落喷涌而出，让你无从下手收拾。

你需要一件件地看，或许在某个纸片上就记着已被你选择忘记的重要事情：一组银行密码，随手记下的电话，某个无法释怀的日子，这些事情，如果交给别人，是做不来也放心不下的。

其实就这样一股脑地丢掉也没什么大不了，有种说法，如果六个月没出现在你眼前的东西，就真的没有再出现的必要了。

过去我也愿意保留这些东西，大学的日记，参加各种活动的纪念品，远行的票证，认真的做成时光胶囊，可从它们被好好存放的那一天，到重见天日的时候，大概率就是沾了搬家的光。

所以搬家的心情是复杂的，看着曾住过的房间，透过窗户看楼下来来去去的人，他们看不见你，你看着背影，不知道他们是谁，是不是第一次经过，周遭熟悉的环境也因为即将离去加上了一层时光滤镜。

而对于即将踏入的陌生空间，则又充满了焦虑和期待，那里窗外的风景是怎样的？夜晚我是否能够如现在这般安睡？我要买些什么样的绿植？与我合租的人好不好相处？

如果知道短期不再挪动，兴奋会略微盖过焦虑，但如果这只是漫长不确定列车中的一站，失落和无奈则会占据上风。

如果运气好，房东还算客气和友善，那么离去时的感恩会包裹着那些美好的回忆，反之则是再次揭起一种被驱逐的耻辱感，体会那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鸡零狗碎落跑的感觉，任凭“在这个城市生根发芽”的自尊被击碎得体无完肤。

这不是这个时代漂泊者的专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许多文人开始都是暂居一个地方，待安定下来，再找到合适的地方居住。作家萧乾因为自己养的猫跑到房东太太屋里拉屎而不得不搬家——房东太太对他怒吼道：要么扔猫，要么搬家；作家唐弢几年之内换了四处房子，“迁出了没有扶梯的阁楼，搬进不见天日的灶披，在洋场上飘来飘去。”

对于绝大多数人，搬家无异是意识觉醒的时刻，无论再体面的工作，再高的收入，都会在流离失所时，听着锅碗瓢盆在车中箱里叮当乱响的刹那，意识到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而对夜间这城市高楼中星星点点的昏黄灯光充满渴望。

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强大到把这种迁徙看得理所当然，梁文道打死不愿买房，宁愿一生漂泊，住最好的酒店，过最浪的生活，而窦文涛则必须要有一套房，想着“只要房子是租来的，那么一切都是租来的”，只有住在自己的房子，一切才能心安理得。

心理学有个理论，说人内心的成长过程，是从儿时的亲密关系到青少年的寻求孤独，再从游离到回归融入社会寻求一段亲密关系，最终形成一个闭环。

而我们这些普通人，因为没有一套就能解决整个人生的房子，又没有那么容易改变传统的观念，就只能在不断的奔波中绕这个环，即便幸运的“上了车”，也注定要为下一段拼尽全身力气的狂奔。

这个世界变化太快，我们总想抓住某些不变的定量，或工作，或是居所，或是爱人，或是子女，可孩子会长大，机构会改革，房子永远不够住，爱情变成了亲情，一切都像搬家才会打开的时光胶囊。

虽然无比辛劳，但我还是要感谢搬家给的机会，让我在从不停歇的狂奔中不得不驻足歇息，回头看看这一路旅程，而每一段漂泊都让那短暂的稳定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我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套永远不需要搬家的房子，其实在无数个白日梦里都想象过，可想着一生都会在那里，怎么感觉幸福得这么凄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