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金鱼过不了冬

Billy Childish【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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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住的小区有些别样。

我也住过不少的小区，一致性很多，却难得发现它们的独特。有点像坐高铁南下，等每个站经停时你捂住耳朵，试图通过建筑猜猜城市的名字，却往往是徒劳。

它的房子外墙都是黑漆漆的，听人说了一嘴开发商是山西煤老板，我就一下当了真，以后别人问起的时候，便信誓旦旦的说这是煤老板开发的，有模有样。

其实我宁愿相信这个说法，因为这样才能解释很多事情。有次装新风系统，师傅不小心切断了埋在外墙中的冷凝水管，他看着水管发了呆，说我干了十几年头一次发现这里水管是铸铁的，用个塑料管就足够了，还这么粗。

有个说法是件非常严肃的事情，人都喜欢刨根问底，哪怕不多事的人，虽然有些疑问不想开口，但也会琢磨，如果这解释说不过去，心里保不齐疙疙瘩瘩的。

于是开发商是某个富得流油的煤老板这样的解释最符合逻辑，他给自己留的养老的房子，所以请最好的设计师，用最好的料，根本也不差钱；他怀念发家的家业，所以外墙最后用的都是从山西运来的黑砖，因为最像煤的色儿，而且质量好的很。

两排楼之间如此大的间隔和自然也不需要再解释了，我只是有时在想，楼宇间的景观区挖这么长的个水景观鱼池，到底是谁的意思呢？

别的小区搞盆景假山，弄个小桥，大多做个样子，意思意思，像这样宽五六米，迂回一百多米的观景池回廊，还有小桥喷泉，这除非设计师是开发商亲儿子才敢这么干呢。

所以盛夏来临前的那个月小区常常热热闹闹，物业会请人清理干净春上掉下的杂叶，好几个师傅拖着长长的水管，拿着工具，一点点疏通主池和支流交汇处的杂物。

那些院子里的小孩子就站在桥上看，问姥姥姥爷：

“这些叔叔在干嘛？”

“他们在清理池子”

“清理池子干嘛？”

“清理完了就可以放水了”

“放水做什么？”

“放水就可以养金鱼了啊，去年夏天的那种鱼，宝宝不记得了吗？”

“哇，太好了，鱼啊”

“会放多少条鱼啊？一万条吗？”

小孩子的话是接不完的，干活的师傅一边干一边笑，老人拿着个蒲扇扇个不停。

放半池子的水，还不会马上下鱼，要养几天，最好赶上一场雷阵雨，水不那么清了，就可以放了。

西边的池子有百十米，会有五六个大的鱼群，都是拇指大小，每群都有两百条的样子，西边的池子虽不到十来米，也投一个鱼群。

刚说话走路大小的孩子最喜欢喂鱼，婴儿由母亲背着，咿呀咿呀，投一小块面包，鱼群哗啦啦的抢，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两三岁的孩子喜欢一个劲儿的投食，使劲一扔，面包团儿却扔到后面去了，捡起来愣了愣，不知道该干啥了，自己给一口吃了。

大孩子要不就拿个水枪抽水，相互兹一身，要不就拿个树枝树叶，趴在池边钓鱼，聚精会神的很，蚊子咬也不管不顾。等很久钓不到，就烦了，到处找东西要捞。

住这里的人都还好，不会有谁想着捞几条鱼带回家，有见过捞的，偷偷摸摸，多是外面来的，会被人训斥：“要捞等入冬了来，随便捞。”

说的就是这个时候，你还记得那青青垂下池中点涟漪的日子，现在都漂着枯叶，物业的说可以捞了，大家就都去捞，瓶瓶罐罐，网网兜兜，大人小孩。

沐朵上学去了，不然肯定也欢喜。牧野和姥姥姥爷一下去便是个半天，上来一趟，把瓶子里的鱼倒腾到盆里，就又下去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就撒了泡尿，嘴里嘟哝着：“鱼啊，鱼”

他还说不齐完整的话，不会像旁边的小姐姐那样问：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捞鱼呢？”

“因为大家都在捞啊，不捞就没了”

“为什么之前没人捞，现在可以捞了呢？”

“因为天冷了，金鱼过不了冬”

“为什么过不了冬呢？动物园里的那些金鱼也要捞出来吗？”

“那些不用的，我们这里要捞的，很快池子就会没水了，金鱼就活不了。”

“那为什么每年夏天这些金鱼还是会回来呢？”

“每年都是新买的金鱼，傻瓜！”

“赶紧帮忙捞啊”妈妈紧跟着说了一句，她知道孩子的话是接不完的。于是小姑娘也就不再问了，帮妈妈把金鱼装到农夫山泉的瓶子里，认真地拧紧盖子。

我觉得她一定是相信了这样的解释：这里的金鱼过不了冬天，不然才不会趁妈妈不注意，偷偷把瓶子放进衣服里裹着，好像这样就能让它们暖和一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