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爷

《影子》，虫虫【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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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写一下龚正，是因为今天见到他了。

还是黑色的机车夹克，硕大的摩托车头盔，跟两个月前辞职离开时没有太多区别。

嗨，两个月能有什么区别？都小四十岁的人，什么样的臭脾气那还能那么容易改了，能随便改那能叫龚爷？

地道的北京人，他玩笑地叫我廖爷，我也学着叫一声龚爷，那是老北京的尊称，胡同口见着了，鞠个躬，“这位爷，您走好叻”，这是敬着你三分，如果铁一点儿的，一般会喊，“傻逼，走啦”。

其实我跟龚正交集也不多，常在小白楼打乒乓球，遇见他古道热肠，教这个打，教那个打，见谁他都客客气气的，这太客气起来，其实就见外了，到了最后，你都不知道他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

因为他本来就没个正形，别看长得又高又白静，小头梳得锃亮，还练得一身好版型，胸肌两块腹肌八块，二头练完常要架着胳膊走，但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生活也是，对姑娘也是，那对姑娘说话千百句，不知道哪句是玩笑哪句是真心。

所以我们都是来侨办十年了，如今我早就孩子打酱油，他还空守着闺房，每年大家都会私下开玩笑打赌，说你们看龚爷今年能嫁的出去吗？

要不说他是爷呢，老大不小了也不着急，天天鼓捣大男孩儿的那些玩意，过去的北京少爷遛鸟养鹰，他就好骑个摩托，不是“NIU”牌雅迪电动车那种，是二十七八万的大宝马，架着京A的牌子，骑上就像刚练完二头，要架着走，一路能上张北。

然后一天到晚就好那几口北京味儿：牛二、炙子烤肉、豆汁儿、炒肝儿，从来没闲过腻味，还天天带大家健身完去吃，他咣咣吃不少还不长肉，整个一个造粪机，其他人基因不行啊，所以怎么练都是白练，都不如他精壯。

能是“爷”的都有些脾气，特别是北京的爷，这点龚爷很不相同，他并不贫，也不横，按说世代住二环里现在还在二环边住的人，鼻孔那都是朝着天的，他并不是，跟人说话的时候他还主动缩着背，弓着腰，看着你的眼睛，老老实实的，很专注的一字一句地说话。

就是这脑仁儿有点儿小，说半天没一句在点子上的，像说相声的，要铺垫一番。办起事来从来就是用情用心用力，认真到可怕，可节奏往往肉的无法忍受，典型的“跑起来看起来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却速度依然很慢”的那种。

这并不能掩盖龚爷这十年为华文教育倾注的热血和汗水，他们是万千华文教育工作者中最为普通的一员，把一生最好的时光献给了寻根之旅，献给了夏令营，献给了海外华裔青少年，默默无闻地做着最基层最基础最群众性的工作，只为“留根”语言血脉。

所以辞职离开的时候，我没去帮他收拾东西，也没送他，我受不了那个酸。那十年的东西在一个办公室，一本本收，角落里写的字条都是抹不去的烙印，怎么收？怎么不难受？本以为就这个干一辈子了，虽然钱少点儿但有成就感啊，总觉得在做点事情，即便渺小，却也发着光，冒着腾腾热气。

好在龚爷心够宽，记忆比金鱼还差，不会超过七秒，荣乾说有次跟他吵架，自己气的要死，龚爷关了门就忘记了，人家生气走心，他走肾，一泡尿，就都没了，又没皮没脸的笑着。

今天见到了，他兴致勃勃地说起他现在的创业，两瓶啤酒下肚，小脸儿红得像个猴屁股。说起那次吵架，他一本正经的说了半天，到最后也不记得因为了什么。

后来孩子在家发烧，我先走了，出了门，他追出来送我，穿着个衬衣，十月底的风已经很凉了，我说你回去吧，他还跟在后面磨磨唧唧的，叮嘱我要喊代驾，我随口回了一句：

知道了，傻逼，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