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街少年往事

Buchholz【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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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冲在前面？

这是这几天我需要回答最多的问题，很多我的朋友，会给我发信息说，你一向沉稳冷静，这是怎么一回事？

问多了，也把我问懵了，稍微平复一下心情时，我也会问自己，那些世俗的行事规则，循序渐进的处理方式，不都是基本功吗？怎么就如此经常焦虑，烦躁、失眠呢？

当你追寻问题答案时，听到别人的话总会特别有趣，那天朋友请我吃牛蛙，我说我很忙，也没心情，再说我不要吃青蛙，青蛙是益虫，但最后我还是去了，因为他一定是有事，并不是真的吃什么那么重要。

果不其然，他说起了近期与母亲的龃龉，无法原谅母亲的冷淡，都快奔四的人了，有了家庭，有了孩子，还在为母亲一直不关心自己而感到沮丧。

“我想好了，我不要跟母亲和解，我无法原谅她在我成长中对我的冷淡。”他目光坚毅。

我本闷头吃饭，盘算那一套“每个父母都是为你好”这样的安慰，也突然陷入沉寂。

就像今天我突然被拉进新建的黄冈中学初中群，因为当年班主任老师突然离世追悼的原因，眼瞅着一个个从我记忆中消失二十多年的名字冒出来，就如同那种空白般的沉寂。

原来我们记忆里保留了太多的东西，使劲去想，用破脑子去想，还是有模糊的痕迹。就好比说黄冈中学门口那条街叫什么？想了半天，从青云街过来是什么来着？查了查地图，原来是沙街。

那是94年，苏联解体没多久，这个小城也只是有东坡赤壁和黄冈中学比较有名，相比起来，黄冈中学更有名，所以我考上了黄高，仿佛登上了通天庭的阶梯。

我是八一小学头十名的成绩考进去的，我觉得自己很优秀，父母这么觉得，亲戚这么觉得，可一耳光抽过来的时候，我有些怀疑了，隔两天就抽耳光踢一脚，就这样过去半年，我觉得不过只是做了一个梦，只是在梦里很优秀罢了。

我不是没反抗，刚开始也不止一次，有次我跟那个总欺负我的小霸王打起来了，我还手了，鼻子都是血，胳膊上留下两个印，现在还在。

那些人，有的结交了不良少年作为靠山，有的本身发育就好，有的家中有些权势，这便是我在一次次煎熬中寻觅的信息，默默念叨。

我虽顽劣，却从未侵犯任何人利益，想麻痹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却一次又一次被拖出来暴打。老师叫了家长，父亲回来总先打我一顿，所以后来每一次我想跟家里说，说我不敢过沙街对面那个人少的后院，尽管可以节省15分钟的路程，却不值得一个月被揍两回的待遇，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

逃学是个很好的方式，你可以玩，玩街机，玩沙丘魔堡，幽游白书，又不必担心会被谁打，两年后，当我有机会转学时，那时的我全是解脱和兴奋的感觉。

有位同事跟我说，他小时候从学校回家必经一座桥，他被一个同班打孩子打了四年，所以现在任何一座桥都会有奇异的感觉，好在到了初中他团结了一批小伙伴，狠狠地还击了，打服了，心中的阴霾便从此一扫而空。

所以到了快四十的年龄，偶尔还会梦见沙街那条空旷的后院，会惊醒一背冷汗，解脱和兴奋的感觉自那开始变成了失望，我没有他那么好的运气，去找任何一个人报仇，解开这个心结，反而成为我暴躁脾气的起源。

后来我上了高中，可能用了三年时间重构眼里的世界，没人再说我是差生，然后我像所有人一样念完了大学和研究生，参加工作，有了家庭和孩子，也有幸曾作为一名外交官，我文质彬彬地待人接物，有时也穿得人模狗样，能说很多冠冕堂皇的话，我会感叹世界的美好，相信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可只有自己面对女儿这事数次突然无法压抑暴怒的时候才发现，那个躲在心墙后，昏暗狭小窗户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原来一直都在。

我看到那些初中群里熟悉的名字，他们早已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历程，或许没人记得往事，或许他们认为这只是儿时的打闹，或许他们觉得我太敏感，或许压根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但我想说的，就像请我吃牛蛙的朋友，不是放下与和解，我既不会诅咒他们，也不会宽容的祝福，只是那个少年会这么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以我看着女儿这班上四十个孩子，可能他们的父母还不一定人人都有这样切肤的体会，但我不愿意任何一个孩子，任何一个，长大后成为我。

最后，我终于可以吐一口气，回答大家的不可理解，为什么我一定要冲在前面，为什么我突然无法如常权衡利弊，为什么去做这么多没有必要的事情，

因为你们都比我幸运，生命不曾破碎得如此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