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天堂不下雪

鼎鼎 7岁【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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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我去部里开个会，关于乒乓球的，我其实有些意外，因为在这块既不是特长，也不是乒协的成员。

但是让去那就去吧，想到要经过阜成门和白塔寺，那就该骑个单车去。

帽子和手套备得齐齐的，许久没骑，世道也变了，满大街的小黄车和小红车早已见不着了踪影，现在主打的彩调是青橘色，实话讲，不赖，也蛮好骑的。

大风吹起了枯叶，就在地上打着转，车轮碾过去，让人想嚼薯片了，嘎嘣脆，我就这样轧着水泥路，从宽宽的阜成门外进了内城。

真美啊，这北风扫过后京城的模样，白塔寺的尖儿杵在透蓝透蓝的天里，就像小时候打蛔虫白白的塔糖，赵登禹路原来是个河沟儿，这要是还在，我这自行车就过不去了，是不是还要有个渡船。

午后冬日的北京，屋里的人都懒懒散散，透过西四那大玻璃看里面咖啡馆，有男女就靠在这玻璃边儿上聊天，左手称着脑袋，有的干脆就趴桌子上睡觉，那猫也懒洋洋的，蜷成一团儿，就睡在凳子上，越眯瞪，说明暖气越足。

我这蹬车的可犯困不起来，西北风凉着呢，假发恨不得给你扒掉了，再说，这冬天的四九城，天儿又这么好，景致都看不过来，真别糟蹋了好时光。

耳机里放着赵雷的《鼓楼》，我就不由想起鼓楼大街来，大学室友和我一样是个游戏迷，那时为了买个GBA卡，攒两月的生活费，逃课骑着二八铁牛从花园桥一直奔东去鼓楼，大大小小的游戏店逛一遍，然后吃碗混沌侯，就往回走，要赶在食堂卤煮摊儿关门之前回来。

平安大街和西四大街不一样，平安大街又宽又直，要是多几天弯弯曲曲，好像对不住平安两个字，所以也少了很多烟火气，从西四北大口腔医院右拐，没多久就进了西黄城根北街，也就离胡同不远了。

我骑单车的原因，就是为了顺道走一趟胡同儿，去年十月来那几人抱不来的大槐树怎么样了，精致的小四合院儿有没有修缮好，要动迁的老公房门口还有没有煤球和大白菜，都是我关心的事情。

我就喜欢从这胡同里发出的一切的声音，停下车来，竖起耳朵，好像还能听见吆喝的回音：“卖——啤——酒”“收长头发叻”，然后破三轮叮呤咣啷地穿过小巷，你要对自己说，这些奇怪的声音都是从一个有着3000年历史，3000万人口的古城心脏最中心发出来的。

王菲和窦唯住过这里，每天早上都要到公厕倒尿壶，这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门都是红漆门，架子都是葡萄架，带着红袖套的北京老太太是你在北京唯一沟通不存在代沟的人，她们什么都懂，什么都愿意跟你聊，只要你是个好人。

我看到了大白菜，就想到了羊蝎子和老北京铜锅，胡同口就有一家羊蝎子店，风越大，大家喝牛二就越带劲，隔几十米就是那霓虹闪耀的西单，不想看的话，扭过头就是。

两个外国人在胡同里拍着照，我冲他们大喊，“萨瓦迪卡”，他们都乐了，冲我挥手，我装不成北京老大爷或是李子柒，还要赶去开会，要不然一定跟他们合个影。

到了府右街的胡同口，一定是要停一下的，往后退一步，我就能摸到老北京生活的每一寸肌骨，往前一步，我就能看到蓝天下的金瓦红墙，这么长一排墙，全都是甜腻腻黄灿灿的时光堆砌成的，我要多看一眼，多看几眼。

我想起毛里求斯被称为天堂原乡，那里漂亮得不像样子，又是山又是海，又是天涯海角，四季如春，完美得不像人间的样子，人间应该是什么样子呢？人间是应该有这样的红墙金瓦，也有大白菜、羊蝎子和煤球的啊，应该是四季分明，冬日有霾，又有殷实的蓝天西北风的呀。

所以我进了部里，看着出口那一小片草坪上大堆的雪还没化，完全走不动道儿了，眼里就都是泪，偷偷怨自己，当初怎么就舍得那么干脆地离开了北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