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坟场

Jungho Lee【韩国】

今天是廖婆的生日。

廖婆是我的奶奶，从小一直这么叫过来的，习惯了。她到底高寿多少，不记得了，也没去问，隐约记得八十好几了。

一大早我给她打电话，电话那边响了八九声，快断的时候才有人接起，听到是我，话筒里传来爽朗的笑声。

我说您今天生日啦，有没有准备什么好吃的，天冷不冷，有没有下雪，得到简短的回答和持续的笑声后，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牧野就在我旁边，他咿咿呀呀话还说不清楚，我打开免提，让他叫声太奶奶好，他却一直不说，嘿嘿傻笑，电话那头，就是一片沉寂声，大概是在等着“太奶奶”这几个字吧。

她不会说普通话，用方言说了几句：“算啦算啦，孩子还小。”牧野听不太懂，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然后简单告别后电话就挂了。

这通话应该没有很长，几分钟吧。可是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觉得时光过得很漫长，我不太会提前准备话题，也不擅长与人闲聊，那四五个问题是每次都会提的，答案也大致相同。

关于我和奶奶的交集，好像与这固定的话题相似，简单明晰。

小学有次下楼两步当做一步跳，脚断了，在家要躺好几个月，因为父母要上班，奶奶到市里来照顾我，说筒子骨补钙，于是她每天炖给我吃。

奶奶没念过书，话也不多，每天就会问我：“想吃什么啦？”如果我说想吃北京麻辣方便面，她也会偷偷去买给我吃，裹着的小脚一去一回要半小时，我便偷偷在家看电视。

方便面和电视都是我妈不允许的，但她觉得电视不能看正常，方便面不让吃又有点过分了。

“想吃啥就是缺啥了。”她看我把方便面捏碎、打开，调料都撒进去，然后捏上袋口使劲摇晃，笑着说。

那时没有马桶，大小便成了很痛苦的事，奶奶把家里的椅子中间挖空，周围缝上软布，然后包了端屎倒尿的事，我妈老说，你拉的屎好臭，可没听她说过。

这是我记得的和奶奶唯一一段一起生活的经历，此后的相遇，都是在回父亲的老家，一个叫铁铺的村寨。

不会很久，一般一次，过年会回去，暑假会回去，一年两次。高中如此，大学如此。

那时回去就像是例行完成的公务，父亲叫个车让我一个人去，带着点礼物，没山没水也没有意思，顶多在那里呆半个小时就走了。

有了孩子回去就更少了，经常好几年都没回去，回不去的时候，每年打两个电话，暑假一个，寒假一个。

哦，对了，过生日前父亲会提醒我，给奶奶打个电话。因为奶奶的生日是阴历，我又不太记得阴历。

三次，每年三次。

沐朵出生那年，奶奶过虚岁八十，虽然身体还算不错，但却算不上特别健当，而我知道要外派出发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一个现实的问题，老人如果有了意外，没见过孙女，那不是很遗憾？

可是，有那么多繁杂的事情，这种焦虑会困扰一段时间，可并不会太久，但每一次通话时想起，都变成了我的慌张，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虽然我也经常拖亲戚给捎去点钱或者寄点稻香村，但在那个小小的村子，她也不花钱，胃口那么小，大概糕点也都分给村里的孩子们吃了吧。

所以我每次回去看她，她都说：“不要给我钱也不要买东西了，够吃够用。”我呆的时间长一些了，能带上一个小时左右，给她看手机里的孩子们的视频。

“老太婆你也安个微信，我给你发孩子们的视频撒。”我跟她开玩笑，她说：“老气婆不会弄撒，眼睛也看不了一会儿。”笑着的时候，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从不会说让我把孩子们带回来，却总说：“你照顾好两个小宝啊。”。

十月我把沐朵带回去的时候，她高兴坏了，一会儿带她摘桔子，一会儿摘菜，对着满村里邻里说：“孙子和孩子们回来了。”

“是小时候放火烧了稻草堆那个孙子吗？”乡亲们看着我，不敢认。

这一行到了挥手的时候，创了记录，快三个小时。

这一趟大概能让她高兴大半年，就像父亲今天一进门，她就报喜：“孙子给我打电话了，祝老气婆生日快乐呢。”父亲说，能高兴念叨一个礼拜。

父亲现在做了手术后，一周就要去看她一趟，给她看看我发给他们的，关于孩子们的视频。

父亲说奶奶现在很好，让我放心。棺材和坟他都帮忙安排妥当了，就在村口，和爷爷的在一起，碑会用最好的石头刻字，从外地运来的好石头，字不容易掉。

我听了这些话，内心总是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评估，她的孩子们都算有点小的出息，儿子上过大学，孙子考到了北京，成了北京人，身后的事早早体面准备，也不愁吃穿，这让她在村里能直起腰背。

而这寒冷的冬天湖北没有暖气，那个寨子里更没有，湿冷的被窝里，如果儿子不来，她便连视频也看不到，更不要谈别的屋子里的四世同堂，这个世界上，知道她名字的人，到现在全加起来，我估计不会超过三十个人。

记得小时候看动物世界里说，大象是有灵性的动物，年老力衰的时候便会离开象群，去一个地方躺下，谁也找不到，然后慢慢死去，那个地方很神秘，叫大象坟场。

写文章的时候，我发信息问父亲，询问廖婆的名字和年纪。

父亲说她叫张玉莲，今年满85，进86，除了他们兄弟姊妹几个，她还生过三个孩子，都死了，两个男儿，一个女儿，都没有名字。

我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