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牧之野

《长颈鹿不会跳舞》，顾迦宁 7岁女【中国】

我小的时候很调皮。

就是你能想象最淘气的那种，母亲说我好像出生就没经过学走的过程，一能双腿支撑时就是在跑。

走起路来上蹿下跳，下楼两步并作一步走，如果是平坦的路，那就一定是沿着边缘那条线走，手里拿着个棍子，一道烟尘。

膝盖总是裤子上最先磨破的地方，有时除去那个窟窿，其余的地方还跟新的一样，对于并不富裕的家庭，确实有些让人生气，你说都旧了破了，那换一条便好，可这换了有些可惜，打上补丁又怕人笑话。

因为不老实，所以每年由于各种意外去医院的情况不少，如果轻伤，回来路上少不了一顿打，如果重了，母亲嘴里常骂骂咧咧：“等好了再收拾你。”可真好了，气也消去了，埋怨还是每天都有，不听就行，只要不挨打，就都好说。

有次夏天嘴馋，和小伙伴从门前公园瓜地里偷了个西瓜，找不到刀，看到墙边有块玻璃，用石头砸碎，找了一块细溜长的，用衣服包住头，对着瓜中间从上往下一杵，没想到力有点大，玻璃尖划开西瓜后直接插进左脚膝盖。

其实看见血喷涌出来，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惋惜，这瓜是吃不了了，然后眼前浮现出家长的怒容。赶紧拔出玻璃，锋芒进去足有两三厘米，还断了一小截在里面。

最后是从同学家找了个镊子，一瓶酒精，自己夹出碎片，然后在那个血眼里倒满酒精，用胶带缠上棉花。回家时故意一蹦一跳，本来以为糊弄过去了，可裤子上的血弄不掉，被盘问时心理素质不太稳定，最终也没能逃过一顿暴打。

我记不得每次因为受伤挨过的打，可能是太多的缘由，而且过去就过去了，便不会记得，但对那几次意外没被打却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初中那次下楼蹦跳没注意脚踝骨折了，老师送到医院的时候，家长是后来才赶到的，我虽钻心的疼，但忐忑的还是如何编一个稍微不那么让父母愤怒的理由，比如不小心被人挤下来的，比如楼梯坏了什么的。

可母亲看到我变形的脚，却一句话也没说，也不看我，只是问医生很多X光片的细节，这种异常反而让我非常不安。

记得我是在黄冈中心医院的一层骨科，从窗户外看到父亲匆匆赶到的时候，他眉头是皱的，我心是紧缩的，他进来看到我那里准备开始打石膏，扫了我一眼就转身了。

看着他在门口点了根烟，窗户是开的，我躺着能看得到一小片蓝色的天，青绿的树叶，虽然看不到人，但是闻得到烟味，心中慌乱，然后等到闻不到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走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落的好，这样的场景在高中又出现一回，打架的时候被人打断了门牙，在医院等着处理时满脸是血，也是那样的眼神，然后不发一言地抽烟。

我长舒了一口气，年少的时光那么久远，好像在一吸一吐之间，画面就翻过了，事情就过去了，记忆又模糊了。

早上我看到牧野眼角高高的青肿、一道不短的口子和干涸的血迹，眼神相会的时候我就转头了，心好像一下被一个强有力的手捏爆了，然后我又赶紧扭过头来查看伤的怎么样。

因为睡觉时关着灯，撞到哪里也不知道，只是撕心裂肺地哭，我们都以为撞了头，就没管，哄着睡着了也就这么到了早上。

这两天发烧不太舒服，看到牧野这样子，我真想把爱人臭骂一顿，想着如果昨晚细心一点起来检查一下，及早进行伤口消毒和冷敷，就不至于现在这个样子了。

牧野却没当回事，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还在跟姐姐跑来跑去的玩，冒出一些不找边际的笑话，我却没有心情，更是什么也不想做，就一直坐在床上发呆，有内疚有懊悔有自责，也有一种时光如前的恍惚。

我想起父母那唯二两次的没有责怪，瞬间理解父亲与我相视后的眼光游离，转身点燃的香烟和一言不发的离去了。

伤口不是很大，应该不会留疤，牧野还小，责怪也没有用，可能过几天消肿了，他就会忘记在两岁多的那几天眼角不太舒服，而这段插曲，也许不会再出现在他的记忆中。

可是，这件事却永远缝合在父母心脏的某个地方，纠结的，疼痛的，无言的，忘不掉的体验，

想起来都不禁眉头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