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中国人：撕裂的人生，应该被善待的洄游
李禹彤 7岁 女 【中国】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回，还是不回，这也是一个问题
- 虽然已经没有那么热爱，回国可能是没办法的事
大刘是我初中同学，七八年前从美国回来探亲的那一次，我开车接他和爱人在北京小憩，对于这个离开就很少回来的城市，他觉得熟悉而又陌生。
去美国的同学中，他是为数不多还与我用乡音沟通的，无论是讨论问题还是打电话，永远是一段地道的黄冈话甩过去，换回同样没有隔阂的土话，虽然我们已经那么久没见。
但这种默契并不会遮掩我们之间对于很多问题的分歧，甚至有时是激烈的争执，或许理科生的思维往往是比较直接，纠结一个问题单纯的结果，而不放在更为宏观的历史政治环境和社会发展阶段下，这样的比较便很难达成共识。
这并不仅仅是与他一个人的特例。多年以来，黄冈地区出了大量的数理化人才，夺得国际奥数冠军的王松库超，还有每年考上北大清华最后又因为全额奖学金而出国留学最后留学的，他们很大一部分都在美国，我与不少师兄弟沟通时都会出现类似问题。
他们里面有大学教授、有华尔街投行精英、有会计师、科学家，都算得上佼佼者了。大刘就是走的大学助教到会计师的路子，一份令人艳羡的收入，一个稳定的家庭，两个孩子，这是让我们那个并不太富裕江边小城聊起来父母能够抬头挺胸的资本。
而大王头则是早他十几年的师兄，在纽约曼哈顿有了一套很漂亮的公寓，在郊区有个大别墅，他和爱人都已经拿了美国国籍，是一家大型制药公司的高管，只是在母亲的坚持下女儿还是保留着中国国籍，虽然自小长在美国完全是一个香蕉人，中文说得“跌跌撞撞”，她并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是中国人，可如今这种坚持有了回报。
陈师哥则是“三进宫”，美国博士读完在华尔街工作四年，回上海北京又工作了五年，受不了“国内环境”又跑回硅谷了，呆了八年，谷歌这次裁员，他应该也在其列，国内正好有份不错的offer,盘算很久，父母也身体不太好，终于还是动摇了。
当他们这类“精英”也想到“可能还是要回国”并与我讨论时，我是很惊诧的，一来这么多年的人生积累，就都在美国了，孩子都是美国国籍或者完全适应美国生活，二来他们对于中国的制度有着多多少少的“不同看法”。
每当谈起一些敏感问题时，我现在往往选择回避，任由群里唾沫横飞，我其实很想跟他们去掰扯，比如真有的二三十年前，从黄冈这个很小地区，经历北大清华四年生活出国接触美国的，他们对于中国这个国家巨大的纵横错差不一定就很全面的了解，甚至就连北京都不一定走过四九城，了解市民生态，更何况陈师哥离去八年，不要说八年的中国，八个月不见甚至可能完全就不是原来的模样。
大家眼里的中国，多来源于三种：西方世界眼里的中国、墙外关于中国的新闻、国内的媒体信息，离了解现实的中国却像是盲人摸象一般。
在美国呆的好不好？绝大多数的人是毕业就到了美国，上学打工刷盘子也是它、开出租也是它、当教授也是它，以他们的学历和能力，稳稳站住了中产的位置，虽然同学们在国内也发展得不错，但没有切身的比较，也真的很难说好不好。
所以即便是还有那么多问题没有讨论通，如果“回国”这个曾经几乎不会被考虑的选项如今成为了摆上桌面的机票，那一定是因为可能真的没有办法了。
就算再认同国外的某些体制机制，这得病的事，自己也就算了，孩子老人实在是不愿意让她们冒这个险，虽然嘴里还是倔强，但身体却不由得诚实，再加上无论这个“中产”有多么体面，背地里一直的歧视还是无处不在的，在如今美国不太稳定的政策下显得尤为难受。
“现在我每一天都像是在热油中翻滚”，这是陈师哥的原话。
- 因为某种热爱，所以才不想就这样回去
我认识小马时他还在非洲倒腾东西，从风油精到钢材，他都弄过。
这两年是在东非一个小国和爱人开了个珠宝加工店，把前些年攒的钱都投进去了，有个小工厂，一个展示厅，雇了七八个人。
去年的效益还不错，收来的原石简单加工一下再做外贸单子。可这疫情以来，工厂就被偷了三次抢了一次，之前他们选定这个国家就是看上了治安还算不错。
小马是江苏人，本来想的是再干三四年孩子到上小学的年级就回去，这几年好好赚点钱回家盖个大房子，可如今钱都砸在这里，进退两难，左思右想，他狠心先把爱人先弄回去了，这封国封航线，因为粮食有些缺了，针对中国人犯罪率明显上升，还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在心目里，在非洲走南闯北十多年，他是热爱这块土地的，没读什么书，在国内工作一个月只能赚五六千，可在这里，他只要努力，就能赚上五六千美金，能给孩子买好衣服好书包，这才是最实实在在的。
老朱跟小马情况差不多，虽然是在美国，去年和爱人在一个商场开了奶茶店，如今不仅是房租水电一个月5000刀，这各州都开始全面复工，奶茶店不开都不不行，会被商场罚款。而他一直有三高，疫情来了他几个月没出门，怕得了病可能真的死在国外了。
现在能怎么办？小马跟我说：”只能耗着，这么走，我不甘心啊。”老朱不也是吗？
而虽然经过我和栗子父母五六次的劝说，最终她还是决定现在不回国。博士最后一年，曼大高分子是个前途无量的专业，导师很喜欢她，已经承诺会给她介绍最好的工作和实验室，希望她能留下来。
她不爱吃沙拉也不喜欢吃冷面包，在英国读书这么多年都是自己做饭，英语没有口音却不爱英国腔，北方姑娘大大咧咧的，就爱吃烧烤乱炖。
她并不想留在英国，但是说不上报效国家那么崇高。原本只是想科研有所突破能够回国当一名教授，像她的父母一样有个体面不累的工作。而且就是觉得有个中国胃，东北烧烤才是她的热爱和灵魂，要赡养父母，要结婚生子，最终回到中国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课程紧张，最后一年还有很多论文要写，她并没有打算就这样回国，反而希望利用这个间隙能有个得到更好工作的机会，可父母比她着急，整晚都睡不着觉。
在这之前她从来没跟使馆打过交道，没兴趣也没精力，可英国疫情严重以来，她领到了健康包，外国室友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才感觉到祖国的关怀，也明白每一个人都应该为了国家做点什么。
所以当那种发自内心吃货的热爱杂混进这朴素的爱国主义理想，她比以前更努力了，告诉父母会在照顾好自己的前提下学更多的东西，争取早日突破，早点回去。
- 撕裂的人生，应该被善待的洄游
就算回来了，然后呢？
居住环境、社交、医疗、孩子教育、社保、工作，一切的一切，都不再一样了，但最关键是那颗从此无处安放的灵魂。
疫情教会人们看清一件事，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制度，只有最适合自己的环境，特别是带着中华文化的种子再去那与我们大相径庭的世界，本就撕裂的人生滑向了另一个断层。
你有看不惯和批判的灵魂，有追求美好生活的自由，但你的肉体，最终只能落在一块土地上。
选择了什么样的生活，就要努力适应，尽量让身边的世界变得美好，而不是总带着比较和挑剔，拿彼之长，衡此之短。
还有一个事实不要忘记，只要带着亚洲人的肤色，无论怎样努力和融入，无论怎样像一个Native，在外人的土地和文化里，你永远是个二等公民。
所以关键的是，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自己属于什么样的阶层，只要你足够优秀，无论在什么环境你都不会过得很差，都有保护自己和家人的能力，也不会遭受随意的侵犯。
疫情改变的是无数人的生活和命运，情愿或不情愿越来越多的人会回来，就像大马哈鱼的洄游，这必定是一场深刻的变革，避而不谈和故意忽略都是短视的，我们应该以怎样的心态看待这个现实，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或许很多人没办法保证宽容和理解，以“祖国建设不在”的心态，裹挟一些自身不满的无关情绪，报以恶意，其实就如同当今很多地方无法做到真正对湖北人事实上的一视同仁一样，都不过是人性的借口罢了。
在这个剧变的时期，每个人都处于自保和焦虑的动荡中，很难再对无关于己的人付出多一分的善意，这是常情和可以理解的，但作为一个民族，如何对待洄游的同胞是怎样的态度，也客观能看出胸怀气度与未来。
有能力自己出国在国外扎根生活下来的，很多都算得上我们这个民族的精英，他们或许有一部分不爱国，崇洋媚外，但在外人看来，不论承认与否，这张脸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中华民族代表了中国人的形象，在灾难面前，他们很多人也反思了很多，从而真正了解了心中到底想要什么。
实现中国梦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如果做不到展开双臂欢迎，至少我们不要人为的把他们推向对立，因为你就算骂了，他们要回来必定是经过慎重考虑和穷尽办法，不是你骂几句就能改变什么的。
而且选择去海外的人，只不过是用脚投票去追寻幸福美好生活的一群普通人，不赘述那些贡献，我们也不应该在面临全人类灾难的同时，宁可选择对外国人宽容而对同胞冷眼。
在新一次移民浪潮席卷之时，如何引导好全世界洄游的海外中国人，关注这个撕裂，受着“夹板气”的群体，就是践行命运共同体最好的案例，多一点长远思考，多一点善意，我们这个民族才能走得更好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