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跑和他的日记

《雪屋》顾迦宁 7岁 女 【中国】


沐朵一年级十一班上有个同学叫小跑,我是在参加班级联欢会时认识他的。

那天他是联欢会的主持人之一,主持得很好,不怯场却也不外向,他个子不是特别高,显得有些瘦弱,不知道他的外号叫小跑是不是跟这有关系。

有时他会盯着大家的表演看,虽然也能和周围的人讨论打闹,但绝大多数时间是在静静地看,和另外一个从头到尾摆弄摄像机的小朋友,是我看起来觉得特别适合学习理工科的类型。

后来和他的妈妈聊起来,他的数学确实是很好,也很喜欢机器人和编程之类,而且看到我写的《加油!十一班》连载后,也开始每天写日记。

日记开始写的并不是很长,一两句话,在坚持了二十多天后,慢慢既长了起来,也松垮了起来,我告诉他,日记不需要记流水账,或短或长都可,但要写一天中印象最深的事情,这样才有意义。

我还按照跟沐朵一样的标准,告诉他每写三十篇会得到一个小礼物,于是就这么一直坚持了下来,如今沐朵差不多快到一百二十篇的样子,他应该有一百四十多篇。

在疫情期间,能坚持下来本身就是极其困难的,记得最长的一段时间沐朵大概有45天没有出过家门,让这么小的孩子每天在家却仍要寻找记录的素材,会不会产生逆反,反而损害了孩子的兴趣性,变成像弹钢琴一样的强迫?这也是前天小跑妈妈的疑问。

其实答案是会也不会,当一个孩子对某件事情有主动性,并且愿意为之付出,那我们就要在这个过程中添加必要的压力和推力,因为点燃兴趣本身就是引导中最重要的一步,但没有谁的兴趣能一直持续,如果没有自信、成就感的加持,不要说小孩子,就连成年人都不太容易坚持下去。

小跑编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有时会写几句打油诗,在我看来,已经远超一个一年级孩子的水平,充满了想象力和逻辑性,令我大开眼界,有时甚至忍俊不禁,所以小跑妈妈抱怨日记写的“越来越不像话”“一点进步都没有”,比如有很多是孩子胡思乱想的瞎编,比如有时变成了一种敷衍,这种日记还有意义吗?我反问她:“你希望收获什么呢?”

指望我们的孩子就能写出语文课本上那种优美优雅的文章?或是非常有深度的思考?或是模仿的诗句?

这个要求太高了。

疫情过后,各种群里说话的人明显少了,对世界大事发表评价的大多也是自说自话。绝大多数人都在沉默的生活,这些可怜的前浪后浪,承担着生活的重压,琐碎从四面八方,渗过心墙,灌入满是裂缝的心房,可他们宣泄的途径,只是滑一滑抖音或快手。

输入的多,输出的少,这个剧变的时代是对人性的倒灌,挣扎的人多,享受的人少。每个人都很忙,忙得不愿意对别人说一句话,更谈不上掏心肺腑,每个人都很累,当疫情打破了人际关系中喧嚣的假象,告诉个体人生而孤独,无论是有家还是有孩子,人终将不得不直面孤单的自己时:

学会与自己的灵魂对话,是自我拯救的最好方式。

对于一个中国孩子,学好语文至关重要的阶段是在小学,重要性甚至远超数学和外语。外交官大多有经验,如果孩子小学二年级前没能赶回来,没有接受识字认字打地基的阶段,今后是很难跟上的,注定以后就是要带着孩子四处漂泊,这里面有个原因,就是中文太难学了。

听说读写四项,写是集大成者,这个需要孩子去观察世界,通过眼睛到心里,然后去粗取精深加工,最后要转化成语言表达和组织出来,这个完整的链条间有逻辑训练、肌肉记忆、思考升华,当然还有文化的传承。

所以把语文学好是打磨钥匙的过程,一把打开光色世界大门,收集物喜己悲心门的钥匙;一把打开他人心墙上锈锁,最真实或最隐晦传递情感的钥匙;一把打开有趣灵魂,寻找真实自我的钥匙。

而这世界上大多数人,是没有甚至遗忘了这把钥匙的。

沐朵从起初的抗拒,到慢慢开始写,到抽空就去看书翻阅字典,到每天定时定点要写日记,到有时候遇到事情时说:“我要写进日记里去”,我慢慢能够读出她的心灵,触碰到她感兴趣的点,观察到她看世界的小窗口,终于慢慢可以和她并排坐在一个小小的角落,说一些我们都感兴趣的话题。

当然也有不愿意的时候,但这时,我便不会像弹钢琴那般懈怠的要求,反而是强迫的,因为有的事可以不做,有的剑必须磨十年。

孙兴慜的父亲有次接受采访时,说如果只是要求儿子练习,他就会特别烦躁,但只要父亲跟着一起做,他就会非常顺利的完成。

所以我只要有空,也会拿出一本日记本,坐在旁边陪着,写点什么,然后牧野也会在旁边瞎画点什么,在那个时刻,我常会觉得,人生这一路苦远,这些珍贵的儿时记忆,希望成为她们长大治愈伤痛的良药吧。

斯坦福的很多学生家长曾邀请扎克伯格的父亲来做个演讲,希望他介绍一下怎么培养出扎克这么伟大的企业家,父亲讲的时候很尽兴,两个小时讲起如何喜欢牙医这个职业,自己付出了什么样的努力,这一生做了哪些难忘的手术,只是只字未提儿子。

所以递给孩子一根鱼竿而不是直接端上鱼,让他激发兴趣,使之成为所长,然后不断的打磨,终究会有所获。想起我四年级还是个顽劣的孩子,知道遇到一位语文特级老师,他启蒙我写作,发表作文,虽然后来人生跌跌撞撞,断断续续很多年没有提笔,这一路却都是在与文字打交道。

这几天心情很差,所以一直也不想写什么,到了中年这个年纪,状态起伏不定,写作倒成了一种忏悔,写出来,有时好像便秘畅通,想到一个题目觉得有意思,就打开电脑一路高山流水下来,句号画上的时候,就好像对这一天的思考有了交待,又认认真真撞了一天钟。

或许有一天小跑会成为一名科学家或是工程师,沐朵或许是一名老师或者医生,也或许耗尽这一生所有的力气他们也就只能做个普通人,习惯了每个场景的趋利避害,孩子们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我们做父母的也给不出答案,但给他一支笔,让他自己写出来,慢慢咀嚼和消化,写成什么样,这世界就是怎么样的,对世界的交待就是怎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