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食｜牧之野

陈逸洲 7岁男【中国】

就有那么一段时间，也就很短的个把月，我好像春天脱去冬衣一样对零食失去了兴趣。

那种感觉好像是失去嗅觉味觉很久突然的幡然醒悟。哦，原来不是非要不可，哦，原来也就这样，然后接下来是心里咯噔一下子，好像下楼时一步踏空了楼梯。

小的时候家里空出个抽屉，母亲说这个抽屉没什么用，给你放东西吧，我如获珍宝，拿着抹布擦得干干净净，总说要安上一把锁才好。母亲觉得我屁事多但拗不过我，还是突兀地安了一把，好像这个抽屉存放着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一样。

赶上十岁生日，舅舅买了饼干糖果和香蕉。我的舅舅对我很好，这是我一辈子都很难忘记的，对于小孩子来说有个有钱的舅舅是件幸福的事，那时他是一家布料厂的厂长，心灵手巧，关键是对我很大方。

除了给钱，零食是每次都少不了的，我就把舅舅给买的那些零食整齐摆在抽屉里，锁上，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藏在窗台的钥匙，打开来欣赏一下我的零食，时不时重新摆放一下位置，仅此，心中便能充满欢愉。

那时的黄州城卖零食的不多，无花果丝两毛钱一包，白色小袋子，丝上挂着糖霜，味道嚼起来像萝卜干，其实我怀疑就是萝卜干，因为我们那地方哪有那么多的无花果。

有种酸梅粉，每个小袋子会送一个掏耳屎那么大的勺子，用勺子kuai着吃的时候每一口都酸酸甜甜不过瘾，于是也干过一包全倒嘴里的事，酸的要命，反而失去了那种欠欠的感觉，几经试验，原来最好的量应该是三分之一袋，既解决了嘴瘾，也不至于被酸倒牙。

我不太爱吃糖，所以喔喔佳佳奶糖总能在抽屉里躺很久，大白兔奶糖是稀罕东西，糖果充个数是很好的，储备里总该有它们的位置，你不是很爱吃所以能一直留下去，但聊胜于无，万一实在没味也可以打开一颗，反而是一种惊喜。

跳跳糖魔鬼糖大大泡泡糖这些是很难带回家的，在学校里就和小伙伴们分享完了，我吹大大泡泡糖吹的还行，最高纪录能达到五层，每天回家什么话都不想说，因为苦练神功导致舌头发酸，嘴角常常是黑色的，那是泡泡破了粘在嘴上没清理干净又遇上了灰土什么的。

现在的孩子们都没见过人吹泡泡糖，有次我特地买了两个大大在家表演给他们看，年纪大了功力衰退得厉害，最多吹了两层，沐朵的眼睛就已经发亮了，抱着我说爸爸你真是厉害啊，我也苦笑了一下，没有告诉她当年五层只是班级及格水平，是没有办法到走廊和外班battle的。

几乎所有的钱都花在麦丽素和方便面上了，麦丽素是留给我印象最深的童年零食了，它综合了巧克力和麦乳精的味道，小朋友们的经验都是先不要嚼，要等外面那层巧克力融化之后再享受第二层奶心的味道。

我不一样，我喜欢的就是一口咬下去两者混合甜味的瞬间，在麦丽素充裕的时候，我会一连咬开十个，然后就坐在哪个公园破旧的大门顶上独自享受那点隐秘的快乐。

到了高中学校封闭式管理，但小卖部还是在内墙开了一个洞，每到课间就有很多女生在那馋嘴，我有时也会突然想着吃点什么，比如瓜子或者康师傅夹心饼干配冰可乐，比如浪味仙旺旺雪饼配旺仔牛奶。

吃零食的头一刻是幸福的，就像可乐的前三口，找一个空间或课桌的角落，偷偷享用或分享给朋友，然后看着遥远天边，好像想着什么却其实脑袋空空。

所以对于大人不吃零食这件事我一度是理解不了的，逢年过节他们可能会嗑一点瓜子或者刚刚炒出锅的花生，仅此而已，对于工业化的膨化食品，他们是断然不吃的。

我的父亲连水果也不吃，那时他抽烟，一根接一根，一天要抽两包，我说要不吃点零食戒一下，父亲说，戒烟可以，吃零食就算了。

这么多种类的零食，这么多的口味，总有一口适应自己吧，再说他们那个年纪零食更为匮乏，有个“狗脚”（黄冈地方零食，类似于法国干面包）吃便不错了，总不至于生活好了反而无动于衷吧。

其实我突然不想吃零食之前也是有预兆的，有那么一段时间想不起来吃，然后想起来了就报复性的买一大堆零食，什么奥利奥蛋卷可乐，坐在那猛吃，每样都要吃一口。

吃完就坐在那里后悔，一整天嘴里都很不舒服，跟自己说下次坚决不吃了。

单位跟我岁数相仿的女同事依旧会偷偷馋嘴，就像高中内墙小卖部前时的欢欣，可男同事基本除了喝水喝茶，桌子上干干净净见不到零食的。

然后我想起父亲一根根烟不停，想着他挥手摇头跟我说不吃零食时，才明白这不是零食口味的问题，而是心境的原因，当心已经被上有老下有小生活的琐碎占满，又哪里有那么闲暇的心情呢？

有时我看沐朵偷偷在自己书柜里藏一点小零食，什么虾片奶糖什么的，还会用铅笔盒小桶什么的伪装起来，怕我看见又训她，觉得好笑又可爱，心心念算了，就当没看见了，吃点零食也好，毕竟有这小小快乐和满足时，可能也就那么些年，等真长大了，心累了，自然也就戒了。

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