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离开家乡的
朱丽 【中国】
沐朵学校留了日记，大家一人写一篇轮流的那种。
这一期的主题是家乡，我问沐朵，你想写什么，她说不知道，那我问她，你的家乡是哪里？
我以为她会说北京或湖北，因为我是湖北人，也带她回过，她感觉也不错，但她说，那是你的家乡，不是我的。
那北京呢？北京怎么不是你的家乡，你出生在这，我很疑惑地问她。
我不知道，我就觉得不是。
但是问她愿不愿意生活在家乡，答案却也很直接：不愿意，因为她的好朋友都在北京，还要上学。
可能小孩子对家乡是什么还没有一个深刻的概念，沐朵是个内向有想法的孩子，如果觉得湖北和北京都不是，而姥姥姥爷的家河北是，那说明一定带着强烈的感情属性。
前些天回家，从江西九江过了长江大桥就是湖北界，然后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你会非常自然的想起很多事情，这个季节阴郁的天气，乍暖还寒的雨水，处处潮湿滴滴答答的黏糊糊，都让你眼前浮现出孩童时琐碎的话语和小事，还有很久不曾想起的名字，已经逝去的亲属，虽然你根本不记得最后一次跟他们说话是什么时候。
很多细节，是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的。
然后我看完姥姥奶奶，一刻不歇地北上逃离，几个小时后看到河南界，感觉才一下轻生了很多。
并不是家乡发展的不好，黄冈遗爱湖旁非常舒服，花树相映，并不是乡味不再适口，我早上和中午都吃的是热干面。
也并不是不爱家乡，这一点我在疫情中是确定的。而且我大概是最爱说家乡话的那一类人了，我记得上了大学，我身边的老乡见面都改说普通话了，只有我还操着一口乡音，像湖南人一样引以为豪。
只是，我总有一种抑制不住逃离家乡的冲动。
在北京，问到所有的人一个问题，你以后还愿意回到自己的家乡吗？得到的答案几乎一致的相同：回不去了。
当然表情也分：有的很高兴，觉得人往高处走，恨不得就此切割，说自己是北京人了，有的有些乡愁，觉得回去看看父母还行，回去生活，不太现实。
记得只有几个人坚定，说我想回去的。
有一个是以前的一个同事，厦门人，后来到了澳大利亚定居，后来又问了她，她说老了会回去的。
还有一个是周洁茹，很有名的一位作家，现在在香港，她说老了要回常州养老，但我不知道真的假的，她总爱变来变去。
当然，只要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说明对家乡不是一般的认同，起码我是断然没有这个勇气的。
湖北为什么教育好，可能这一生拼搏奋斗，就是为了考出去。黄冈中学海外校友会500人的群，全是散在海外的精英。
但这客观上，可能也说明家乡并不是心中理想的乌托邦。
我去过很多地方，说不想离家的以南方发达地区为主，我才明白，那里的孩子，原来真的是不愿意离开家乡的。
江苏南通我去的时候是2012年，出差的时候我在影院看了成龙的《十二生肖》，很好的电影院，比北京很多都好，出来喝了杯奶茶，看着南通的夜景，感觉真的挺好的。
陪同的同事站在天桥上跟我说，我们南通人，很多毕业就回南通了。这里有山有水有发展机遇，什么都不缺。
厦门也是，在厦门和洗车的老伯聊天，他说自己儿子在泉州工作，他是龙岩的，一辈子就去过安徽。
一边洗车，一边还泡点茶喝，这让我想起我一个同事就喜欢泡茶，有时到了中秋还在办公室跟我们博饼。
我说老伯，现在你儿子要考上北京好大学，有好工作你会让他去吗?
去北京干吗？空气又不好，又没有好茶喝，房子那么贵，哪有什么幸福感？老伯回答得很直接，我笑了，我很喜欢听闽南普通话，这是我的一个爱好。
我说岛内房价也不便宜啊，他说是，也快10万了，人都疯掉了。他说：住岛外住得起啊，空气好，人也好，舒服的很啊。
我这一辈子，就在福建了，别的哪里都不习惯，他又补了一刀。
厦门市民很有归属感，早年看连岳，他参与了“散步行动”，轰轰烈烈，厦门人，垃圾分类都做得很好，学校校区，路上干干净净，真的很好。
所以我有时到楼下倒垃圾，感觉一包包垃圾乱扔，常常恍惚的很，上海搞垃圾分类搞得那么精细，戴着红袖章的老头老太太逢人就问：你是什么垃圾？
怎么到了北京，最应该搞好的地方，这么草率呢？
以前去看国安，确实也有作为城市一份子的感觉，除了听人骂“XX牛逼”“XX傻逼”感觉挺解压之外，关键是，我既是湖北球迷，也是国安球迷，没有人会说我什么。
老北京人，还是有那种归属感和责任感的，他们会“管一点闲事儿”，可能有些来自外地的会有些不自在，但只要为了这个城市好，就道理，就的确应该认同。
可，现在这种“讲究”越来越少了，老北京都到良乡六环外了，首都是首都，北京是北京，北京的省会在通州。
所以，“京”味儿说实话，淡了很多，北京这座城市的归属感是什么？我可能和沐朵感觉差不多，垃圾分类可能就是市民认同感的一个试金石吧。
如果一个城市里的人总是或慕名、或投机、或庆幸地留在这里，觉得这里是首都，我只是来享受这里便利的，这里一切都有人管，而不是发自内心觉得这里是我的家乡，那么，自然也很难有太多情感的流连。
人们可能更多是在不停在比较，和同学的KET比，和别的家庭比，和上海比，和深圳比。
我写过《小店》，那种感觉如今看来更甚了，今天我带沐朵去甘家口超市买了点东西，路上走走跑跑，她说：“我以前的幼儿园怎么不见了”，我说拆了，她说哦，然后一直回头。
其实我还真的很羡慕那些真的能回家乡的人，在人的成年之后，真正成了家，自己扮演独立家庭的父亲或母亲角色时，归属感就变得特别重要。
我们要给孩子家和家乡的感觉，自己却常常迷离，春天柳絮过敏，沙尘把天空染红，雾霾接连一周，又碰见工作糟心事之时，家乡的湖边，乡音乡味，真的是一种治愈。
过了好多年，从你年少离开，在外面的面面墙壁撞得头破血流你妈都不认识了，带着伤痕和困顿，一头栽进家乡的怀抱，仅是旧邻的一句：“回来啦”就会让你泪流满面。
于是我有时看德甲，看英超，几代球迷就爱一个球队，不管这个球队是烂还是强，就只爱它，爱成骨灰粉。斯图加特、沃尔夫斯堡、南安普顿，利物浦我都是这么认识的。
这种毫无根据的家乡情绪，会传染，这既是文化，也是自信。
无条件的爱，就问你这世界上还有比这个还能体现自信的吗？
但更多的人，是很无奈的“回不去”。
这种回不去，有人有景有事的原因，伤心人再伤都不愿意回家，那么家乡便是最伤人的地方。
我有个朋友，每年都要去几回烟台，她是湖南人，却不怎么回湖南了，带着孩子去烟台，海边玩玩沙，享受一点海鲜，就这样，孩子慢慢也从婴儿长成了大孩子，烟台成了她的第三故乡了。
所以，我有时想，如果下辈子还能投胎做人，再投到中国，那么希望自己投到一个可以不用离开的地方，在一个地方长大，在一块青砖石瓦上刻上歪歪斜斜的字，在一个地方等一个姑娘回来，结婚和老去，然后死了一起把骨灰撒在湖里、公园里，成为这个空间里无条件爱的一部分，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