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小小宇宙,是我们爱这个世界的理由

朱丽 【中国】
星期六是我一周中很期待的一天。
为这个期待,我并不能瘫坐等着,而是必须投入一些精力,做好一些准备,就像沐浴前焚香,进餐前祈祷,然后好好地享受这一天。
只要天气允许,周六下午球队会例常训练,我参加工作13年,除外出国,极少中断,但周一到五还是需要适当做一些准备,做做力量,拉拉体能。
而每天我都要拿出一点时间来改一下孩子们的日记,因为这一天的中午,我要给孩子们上写作课。沐朵班上大概有那么十个同学,熟络之后,家长也很大胆,不在意我误人子弟,还真就送来这了。
一位家长还专门找到布置一间教室,为这场周末的“辅导课程”创造固定的氛围,好让孩子们也有个仪式感,不至于“打一枪换个地方”。
所以我的忐忑也来自于这种信任,我凭什么能教这些孩子?现在一个家庭孩子有多珍贵,时间有多紧,不言自喻,少一堂学而思,来我这里为什么?谁家也不在意是不是免费这回事。
我本科是师范类学校毕业但并非老师,从事文字工作但却与语文教学关联甚远,是不是仅凭一腔热情,凭着一份爱就可以做好这些?会不会朝着相反的方向行进?我不知道,会在很多时候感到后怕。
可孩子们想得并不多,上了两次课后,我看到了课堂上她们眼里的光,听到她们父母描述回家写日记的主动和执拗,这也让我慢慢有了信心。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只是想做那个引导她们提起兴趣的人罢了。
我始终认为每个人的天赋都是一粒种子,真正的教育不是教出来的,而是对于不同种子的唤醒和引导,或许她们有的会长成红杉有的是苹果树有的是月桂,我们就只要做那个浇水顺藤的人就好了。
我小时候的老师就是这么教我的,朱长宝老师是我母亲的同学,也是黄冈名镇一方的特级语文教师,在他义务辅导我的两年时间内,好像一下子打开了我的一扇窗。
他告诉我,不要记那些名词名句,不要局限于应试的套路,不要迎合任何人,写你内心的真实感受,写你对这个世界独特的见解,就很好。
就只是两年,就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并不是个省心的孩子,这一路求学我遭了不少罪,但无论如何艰难,当我拿起笔,老师们都还是会多一份怜悯。
然后这一生兜兜转转,最后还成了谋生的手段。
所以我看着沐朵这些同学,都十倍聪明我那时,生活在大城市,家庭也都不错,有时你都能感到那种优秀,我就在想,我就也跟她们弄两年,就算以后不读文科,那至少也对语文的学习有所帮助。
语文这么重要,中国又处于一个宏大叙事的历史上升期,文明更加自信,文字必然宠贵,学好语文,对她们一生大有裨益。
万一真有个有天赋的,成为作家也蛮好的。
但当我打算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有人跟我说:不要让任何人免费从你这里得到东西,我就很烦。
最终促使我跨越心理恐惧,拿出荣誉和不怕遇冷热情去做这件事的原因,反而恰恰正是这些“建议”,因为我对成人世界这些“真理”“经验”“规则”发自内心的厌恶。
难道我不知道这些内心的博弈么?我是最清楚人性的,会有人质疑资质,会有人要看效果,会有人指指点点,而且天赋有高低,你该如何平衡?毕竟这是孩子的事,一个家庭还有比孩子事更大的事么。
这世界如果想太多,就啥都别干了。
我很直白,我只看孩子们的眼睛,她们的专注力,她们是否真的有兴趣,是否发自内心的喜爱,我不要伪装,当然孩子也不会装,她们不喜欢,那我滚蛋就是。
后来康康有次说,别的辅导班我都不想上,我就想上这个。
其实这句话让我挺感动的,她并不是一个好管理好糊弄的小姑娘,二年级孩子的逻辑思维,就常常噎得父母没话说。
她如果喜欢,那应该是真喜欢吧。
孩子的那种无条件的信任,就是特别让人感动的,就是会让你有一种,全世界都辜负你,你也不能让她们失望的笃定。
有时候我看她们写的日记,真是我最放松和愉悦的时刻。
在那个小小宇宙里,她们的眼里有随处可得的快乐,也有瞬间变脸的哭泣,她们把老师当做比父母还重要的人,关心她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评价,换的每一个发型长的每一两肉。
她们间的友谊既坚若磐石又常常崩塌,谁最调皮谁是学霸,谁总是很搞笑,都记在这每一天的心情里,就像看以前的《我爱我家》。
她们不允许父母看自己的日记,却毫无保留的交到我面前,也在意我的评语。
月月不是一个特别愿意写日记的孩子,可现在她的字,每天认真的记录,有时短短的一句心情,加上笑起来缺掉的门牙,让我想起时就像夜空盛开的礼花。

虽然鼎鼎妈妈其实并没有对他上这个课有太多期望,但是鼎鼎在上课时还是很认真对待的,至少在他写的时候我看到了表达欲。
西西、伊百合、安娜、小甜和沐朵都是能坚持每天写日记,日记能写出自己视角的孩子;等等是个外刚内柔的小男孩,他的修辞总是比年龄成熟;小熊能坚持到现在,我已经是很感动了,我还以为他很快就不来上课了呢。

在不断的鼓励中,孩子们真的就逐渐把观察生活、记录生活、每天阅读、不带功利记录心情当成一天中很重要的一件事,也会把我说的话当成很重要的事去对待,虽然学业辛苦,但真的日复一日就坚持下来了。
有次上课我问大家的梦想是什么,西西说:我想当作家,我忍住眼泪没有人看出来。
后来我跟她说,你一定可以的,只要你一直这样写下去。
因为我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不论未来她能不能成为作家,我想这至少是她第一个梦想,也是第一次发自内心真正实实在在想要实现的目标,并且每天都会为之付出一点努力。
比我一辈子晃晃荡荡,不知道自己真的想做什么要强太多。
或许在长大的某一天坐办公室无聊无奈时,遇到不顺或揪心时,想说的话复杂心绪的表达, 就能明面流淌或埋藏在文字中,让情感自如地流淌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件纾缓和治愈的事情。
到那时,她们想到我,会不会笑起来,打个电话给我,说说难对别人启齿的心里话呢?
有时想到这样的时刻,我就会很有力量,这本不应该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的慰藉,但我就是在这样的期冀中缓缓爱上这个世界的。
我会四处拜访语文特级教师,看看他们的教学方式和方式,我会跟他们讲讲莫言余华的书,虽然她们的父母可能还是我的偶像,我也会让她们认真总结每一天的心情,观察每一个细小的角落,有时我也会家访一下,跟父母好好聊聊,这些过程都会缓解我生活中的焦虑。

月月妈妈翻译的书
我看着身边这个时代和我一样的中年人,除了烟酒,好像还都不如我有这种幸运的慰藉呢。
所以我也没有那么伟大,免费义务教不求任何回报,孩子们的真实和真诚给了我最大的动力,这是我未曾想过的力量。
我知道她们也会长大,或许也会在某个时刻变得世故和讨厌,但至少我们一起成长的这四五年,我们拥有过最珍贵的信任,最不计回报的坦诚,那就像这个世界最温暖的光,任何时候一想起来,就能驱散雾霾,变得坚强。
很感谢孩子们让我进入他们的小小宇宙,让我如此愿意做一个守护麦田的稻草人,就这样笑着,闹着,一起走下去吧,直到你们不需要我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