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周洁茹新书写的印象记

朱丽女【中国】

周洁茹让我给她的新书写个印象记。

我没仔细问新书是什么，我首先想到的是，什么是印象记？

我是个粗人，这还不是开刃尖刀剔骨划肉没声音那种，是钝刀剁骨的架势，围着脏脏油黑渍围裙，一刀下去，脸上横肉一抖，只需要一刀，骨头就断了，然后骨髓肉末横飞。

我说印象记是不是书评，她说不是，印象记就是老友记，随便写。

靠背，周洁茹居然让我给她写东西，这真是给我脸了，我是个啥，算个文艺中年？顶格再加个增高垫，周洁茹是啥，她是一个时代。

所以有很长时间我什么也没干，我总觉得我是不是该把脏兮兮的围裙脱掉，洗净沐浴焚香再去写，如果不经历这样的仪式感，我该如何摆正对她的印象？

她的那个时代，就像小说，她的经历，也像小说，对于小说里面的人物，我如何在现实中剥离？这需要时间。

有天我躺在床上想，我好像对她是有印象的，初高中的时候大家看韩寒余秋雨，是有人说起过周洁茹的，却没看过她写的东西，那时的男生都很傻，什么时代的男生都很傻。

所以后来我认识她之后，专门去买了她的书看，《在香港》、还有一本写在美国生活的散文集，叫什么不记得了，书皮是黄色的，有辆纽约黄色出租车的照片，但是排版并不精致，有点花里胡哨，配不上文字。

我也偶然在2018年散文精选集里看到了《大围有个火锅店》，这些都是我愿意多读几遍的风格，因为绝大多数文章我不会再读第二遍。

当然，这都是我在读她的小说之前。

有的小说我可以读得下去，因为《生日会》里有她们家工程师，我想读一读，工程师嘛，写的东西都蛮简练、深刻，有的不一定对，因为学理工科的就是这样，深刻并不意味着全面，但不妨碍我欣赏。

但是一到阿珍阿芳这样的名字，我基本上就缴械了，要不是非要写印象记，我不会再翻下去，我一般会直接向下滑，一直到最底端，看看结局，然后再翻回来装模作样再看一遍，谁又被谁出轨，谁又是谁的悲伤，其实也看不出来，她的结尾总是平平淡淡。

不仅仅是结尾平淡，所有的剧情都必须在细碎平淡中铺开，有的是跳跃的，有的是连续的，我受不了这样的节奏。

所以男人和女人的脑结构是不一样的，在我还是学生时，如果我看到，我想跟现在一样，可能也是看不下去的。

我常希望周洁茹是一个造物主，起码我是这么想的，她之所以能这样把不同女人内心的潜台词一点一点原封不动挖出来摆成文字，那么她应该是俯瞰这个世界，必须要洞悉人性的啊。

那就像看严歌苓或三毛，专职作家应该会活得通透，她们才可以对世间所有的琐碎信手拈来，然后玩腻了就扔掉，又回到天上去。

这样也才配得上她的长相对伐，我没见过她的真人，却看过她很多大红色裙子的照片，就像是小说里的人物，《九龙公园游泳池下面》的周洁茹在坐巴士，在车厢的晃荡之中吃小熊饼干，她就不能穿酒红色的裙子，万万不能。

我一直把这个印象也当做我奋斗的目标，我很实际，这辈子能努力做的事，我不想留到下辈子，做不了周洁茹这样的美女作家，但当个很普通的作家总还不是遥不可及的。

我心目中的作家是什么？特别是周洁茹这样早早就成名的作家，她必须待在天上，为人供奉，要么像太宰治那样投海，像三岛由纪夫那样切腹，最次也要像村上春树一样，海边找个房子写小说，跑跑马拉松。

她不应该真正的投身到这个世界的琐碎中，在玻璃渣中翻滚，然后让人在珍妮花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中读到隐藏的彩蛋。

我不喜欢从文字本身去探讨文字，那在这个世界毫无意义，倒不是现在这样的文字越来越没有人看的缘故，而我理解是它不应该是一种逃避。

我不知道是我的底色是悲凉的，还是作家就是需要浸泡在悲凉中的职业，我看她所有的文字，虽然很好，但是却永远开心不起来。

周洁茹的文字不是周杰伦，它不是让你用来开心的，但会让你生命拉长和梦幻，有一种时间被碾碎和停止的感觉。

所有的文字都是在描述这个世界的经脉，但是它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也掰不开人性，因为在作家眼里，这个世界的本质是破碎的。

周洁茹说她一直很羡慕有的作家简介可以这么写，某某某，写小说，从来没有得过奖。

羡慕是因为她是没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