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去流浪08|归程

这一程流浪的终点站是厦门。

到了这里，天数过大半，留给归程其实都紧紧巴巴。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不愿意设置归程的，人这一生不就是单程列车么，又哪来的什么归程？

我就来这世界短短几十年，你跟我说什么意义，跟我说什么归期？觉醒的人很难认同的。

我这个人，为别人可以，本身是不愿意为自己停留的，所以我是知道的：

所有的归期，不过都是无奈的妥协。

就好像你赶火车，火车到点就走，要么你就别坐，要坐你就要接受这个规矩，由不得你。

就好像我必须要回去看看姥姥奶奶，她们的时日无多，命数归天，由不得我，就好像我这大白车，修车师傅说，啧啧啧，你这机油都黑了，早就过保养周期了，赶紧换了吧，不然车况要出大问题。

所以，我去不了海南，不能飘洋过海，不能在环岛公路上疾驰，开着大声的音乐，把手伸到车窗外，感受阳光和海水的升力。

我已经算是够叛逆和不羁的了，完全有能力赚到足够养活自己和家庭的钱，但即便如此，再狂野和不屑，也没那个勇气就此与这个世界隔绝，就此斩断心灵的纠缠和羁绊，最后还不是做了内心的小白兔，双手套上枷锁，然后归咎自己修炼不够，不能大隐隐于市。

带着有所不甘，我望着南方，却怀着复杂的心情一路向北，奔赴归程。

实际上这种心情在接近目的地的时候就开始了，有点像周五的晚上，松下戒备的同时又拾起遗憾，感叹时光白驹穿膝，好景总是归零片段，难以显长。

我并不爱远方，但远方总愿给我抚慰。

这就让人有些纠结了，离开厦门的时候周围人都一身单衣，而我依然穿着出发时的毛衣，并不是我不热，阿伯说厦门还会倒一次春寒的，朋友说不太可能了，就这样了，而是无论结果如何，我总是要回北方的。

我知道个结果，所以，我习惯收紧自己短时身体上的清爽愉悦。

有的人就会是这样，在欣喜排山倒海来到的时候显得冰冷，在面对巨大的不幸时轻扬嘴角，福兮祸兮，一切归于平淡平凡。

快到福州的时候，我在想，我走了这么远，那个以前只是想一想的距离，但就是被一些小小的执念推到了这里，然后呢？

我将面对什么？这一路我想要探寻的答案，会不会有神的谕示？这两千多公里，我能安全开回去吗？怎么开回去，用多久？

我并不是要来游玩的，如果车里没有还未散发的气味，我一定所有时间都会睡车上的，我路过的苏杭，没有看一眼风景。就是到了厦门，我也陷入一扇窗的风景无法自拔，以至于看海也只是一瞥就好。

所以我的归程，既没有捕鱼那样满载而归的欣喜，也不是空空行囊轻装上阵的通透，仍然面临着搅拌粘牙糖一样的费力。

当所有初设的目的都超额完成，当所有的漫漫长路都被驯服，当终点和起点突然如此清晰，返程的心情突然簇拥另一种滋味。

我总抱怨这一路，开到哪儿，天气就坏到哪儿，厦门给了我足够的体面，前一夜还是大雾细雨，第二天中午还是慷慨地给了阳光和温热，见不到川流的小路上摇曳着绿树，绿得发亮的树，树上有红色的花，只不过并不像毛里求斯凤凰花燃烧得那样爆裂。

这里说不上春夏的暖意，让绿叶绿得很纯粹，并不掩饰自己的洋气，那并不是在北方的春天，怕了一次又一次的沙尘和倒春寒，绿柳才黄半未匀。

走的时候又阴了，走到抚州的时候下起了雨，我在想这一路如此阴郁，心情是否真的好。

可我说，都好都好，由北到南，由南及北，有阴晴有日月雨尘，世界本来是怎样的就是怎样的，我们有我们的心情，随着一起自然摇摆就好。

如果命运不让你一路艳阳，那一定是你的心还没霉透。

福建的山比来时的好并不是太因为天气，可能还是道路畅快的原因，山路很多，隧道很多，但是车少，所以从泉州出来这一路，我有些漫长孤寂的感觉。

我最喜欢看的一部科幻片是星际穿越，从地球出发的太空飞船要飞好多年才能到某个星球，所以飞船里的人如何打发这旅程便是个问题。

有的跑步健身，更多的是看书，如果能和亲人视频，那信号就像我们见到的光一样，当眼睛可见时，光已经走了好些年，那些信号，都不过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看到了层峦叠嶂的山，并非峻岭，而是一层层的分开，近的清晰些，稍远的顶上撒上了一层奶油般的雾，再远便是轮廓了，很好看。

福建的山里，花都开了，这里也有个花果山，到处是花香果香，我也不赶路了，就在鸟鸣香气中沉沉睡去，醒来嘴角都是口水，浑身发僵沉重，仿佛是五指山下不能动弹的猴王。

我和自己说话，把手伸出车窗，像宇宙飞船里的人看星系，像我厦门窗外的白鹭轻轻扇动翅膀，划过水面，并不快，但是轻盈。

这就是我的归程，既不轻松，也不沉重，既不赶路，也不耽搁，我记得一些有趣的事，说不清楚的地名，不知名的花，积善大桥，看不见瀑布的庐山，还有什么，不记得了。

夜里的时候，我到了九江，再有十分钟我就能过桥，江的那边就是我的故乡，不知我要回家的爹娘，但我突然就想停下了，静静歇一晚，感受一下边界的力量。

江水划疆而分，可以如此明晰地域，回程对称折返，可以如此告知归途。

而人生这一趟单行线，谁是谁的归期，谁又是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