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

记忆里北京十一期间下雨很少见。

十一嘛，那必然是喜庆的，明媚的，秋高气爽的，金黄的，老舍喜欢秋天的阜成门大街，梁实秋钟爱西山，北京秋短且金贵，什么都不应该来扰入秋后的兴致。

可这样的天，我从钓鱼台的银杏大道骑车经过，看到没有一片叶子变黄，心情的确黯淡了许多，天空也是哭丧着脸的，时不时掉点眼泪。

气温也怪，忽冷忽热，身上汗黏黏的像在广州，四处都漂浮着小腻虫，绿烂的叶子不清不楚地和泥堆在一起，哪里都清爽不起来。

昨天多云转小雨，今天小雨转多云，明天中雨，这便是2022年的入秋，或许比南方的高温稍好，但真算不上适宜。

可能也正是这种反常的气候，心生焦躁后，秋带来的悲悯一同消失不见了。

我对北京秋日是又爱又恨的，太美的东西常常让人有疏离感，提醒自己所有人都是美的过客，动心的容颜，醉人的老酒，心目中明信片一样的景色，都在回忆中熠熠生辉且遗憾着。

还是学生时，风一刮，叶一落，心一冷，这北京就没法呆了，怀念家乡滚烫浓稠的藕汤，爹娘的叨扰。

我会感觉凄凉，其实不仅仅是我，大概所有人都会如此，要不怎么会有水别来应到海，小松生命合禁霜或是雨色秋来寒，风严清江爽的诗句呢。

看到事物萧瑟，人们常常留恋熟悉，而想到熟悉突然也不长久，或是陌生又遥远，便会心生悲切。

我们如此熟悉三餐四季，而每一顿每一年又是如此不同，饭要吃，日子要过，秋天会如期而来，但人不会常在。吃过饭的人，说过的小小情话，许过的款款诺言，很容易在万物萧杀的孤独中感到失望。

陈丹青有次看到女儿哭，莫名的哭，突然就明白了，不是为别的哭，是为这不断流逝的时间而哭，倒不是想挽留，就是：

过去的，就都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懂这个道理的时候，总是盼望着哪一天快点到来，明白了之后，就不再真的盼望什么了。

父母觉得孩子顽劣时，就像我小时候，他们常说，你这么调皮，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长大了，然后呢？好像也没有好好告别就分开了。

我现在倒不是很觉得秋天凄凉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去年还是今年呢？不知道，人就是很奇怪，你以为时间有节点，可是我们之看到花开，想不到什么种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发芽的。

问沐朵，你觉得秋天悲伤吗？

她睁大眼睛问，为什么要悲伤？

我说，你不觉得叶子都掉了，树都秃了，变冷了感觉不好吗？

她说，那有什么，变冷了更好睡觉，到处都是凉粉，叶子掉了不是还有春天吗？

还有春天，多好的回答。

原来悲伤不是由秋来，而是打从心底起，经历复杂了，生命也就粘稠了，欢喜似乎也就不敏感了。

哪种好呢？清爽或粘稠，欢喜或平静，似乎分不出高下。

但有一点倒是蛮肯定的，什么时候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大概也就是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