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的好

上班的院子里有很多美丽的树。

其实，不止于树，我喜欢所有的植物，那种喜欢是一视同仁，我根本也不会去弄清楚这是什么品类，那种什么特性，统统不在乎。

我并不在意谁多长了一朵艳丽的花，谁能结喜人的果实，所有的植物，对，即便一无是处，只要它是植物，不会说话，我就喜欢。

我认为它们都是美丽的。它们在过自己的生活，说着我们不懂的语言，只要阳光和水，把它栽在哪里都好，能活就认真的活，活不了就枯萎死去，从不矫情，不用废话。

就连绚烂，也不会是为谁绽放。

对面办公室的窗户外，就是一棵极为漂亮的银杏树。

它占了整整一面墙的窗户，春天干秃孱弱，夏天的叶子耷拉着，无精打采的样子，原来坐在那里的人常常拉着窗帘，大概是不太喜欢看到这棵树的。

后来，屋子重新布置一番，窗帘撤掉了，秋天的树就露出来了，有天天气很好，阳光从蔚蓝的天赏赐进来，透过黄色银杏树树顶的斑驳洒在房间里，我恰好路过，就被这一树摇曳的鎏金震撼到了。

我在这里熟视无睹过了三个冬天，却是第一次被它的壮美所震撼。

就像我从阜外医院的九楼突然看到白塔寺的那种感受。

如果这是我的卧室，我想大概自己能躺在床上，拿着书，守它一整个秋冬，直到它无声卸去所有金装。

老舍说北京最美的是秋季，秋季最美的是阜成门那条街。但美景成片是一种感受，一株独享又是另一种心情。

后来我换了个角度，去楼下看，三棵树排在一起，它只是中间那棵，你看不出任何比较优势，树干既不直溜也不挺拔，其它两棵也很好看，显不出来。

我想它不会计较，我们喜欢，只是人类自身需求的角度，它喜欢不喜欢，我们不会知道，也不重要。

就像这世界人来人往，喧嚣和沉默，欢喜或难过，都是短暂的，也是云淡风轻的。

阿兰德波顿在书里写他对冬天的感受：

时序之入冬，一如人之将老，徐缓渐进，每日变化细微，殊难确察，日日累叠，终成严冬，因此，要具体地说出冬天来临之日，并非易事。

先是温度骤降，接着连日阴雨，伴随着来自大西洋捉摸不定的阵风、潮湿的空气、纷落的树叶，白昼亦见短促。其间也许会有短暂的风雨间歇，天气晴好，万里无云，人们不穿大衣便可一早出门。

但这些都只是一种假象，是病入膏肓者临终前的“回光返照”，于事无补。

对于四季更迭，对于生命的周期和年轮，植物比我们更知时节、懂节制。

它的春和夏，并不是为了秋和冬，它就是它，黄叶是生理反应而非精神所需。

就像是院子里的柿子树，石榴树，它们用整个一年的光景孕育，最后不是为了人类享用果实，而是为了繁衍的需求。

或许，它们本性如能选择，更需要鸟儿吃了，然后把种子带去更远的土壤，在那里再长出一棵类似的植物，有的能活下来，有的不能。

好看与否，它不在意，前两个冬天它被窗帘遮挡，没关系，叶总归要黄，你看与不看，都不是它的事。

然后有一天，当被震撼的时候，这个屋子里的窗帘，至少在秋天，大概就不会再有落下的机会了。

我时常会看着各种各样的植物发呆。

去往世界各地，我最喜欢看的就是植物，就是看，不问它是什么，能做什么，就是看。

在Banff森林公园缆车上，珀斯的天鹅湖边，布达佩斯的黄色火车里，人会走动，锈迹会斑驳，本地的植物却大多能活得很久。

十年前去柏林培训，突然脚痒想踢球，找了很久的球场，误打误撞进了一个治安不太好的区，和一些长得很凶的难民一起踢球，那时我还年轻，踢的算好，后来凶恶化成笑声，我们相互介绍着远方的见闻，在球场旁一棵巨大的树下合影留念。

这些并不真实的片段，构不成生活的本相。

回忆会自动切割现实生活中繁冗的细节，只留下并不多的瞬间，三天的柏林之旅，我只记得一个广场、一个河边的聚餐和一场球赛三个镜头。

这就好像那一扇窗外绚丽的树，人们大概不会去想它的春夏冬，甚至，盯着窗外看很久，想着自己的心事，都能忽略它的存在。

那么，去做一棵历经四季的植物好，还是去做一个可以四处捕捉最美景色的人好呢？

嗯，这是个好问题，是我写到这里才想到的。

年轻的时候我想做后者，现在，我想，做前者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自己经历的流逝，终归要比一瞬的极美要醇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