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医

托大家的福，还有医生读者的帮助，岳父的手术恢复得挺好。

莫泊桑说，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得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糟。就像今天北京的天气，寒冽料峭的同时阳光明媚。

该怎么说好坏呢？有时看着岳父术后从虚弱摇晃到说话有些中气，刚刚感觉松快，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又闪着寒光，怕哪一天突然起来的羊，会让一切急转直下。

我在想，如果没有羁绊，我这么浪荡的一个人现在一定是在卡塔尔看世界杯，没准还是骑着我的vespa去的，一辆机车一只狗，又怎会在这里缩手缩脚。

可人就在这里，日子一天天熬过，中年的冷静，是天气再好再坏都心无波澜，事推着人走，没完没了的事。

术后一周的检查结果需要找大夫看，现在的北京，没有比医院更危险的地方，但那也是不得不去的。

昨天一位朋友很高兴的说，本来还想着推一推自己的手术，但住进院才知自己是协和他们这个科近期最后一台手术，后面的都被劝退了。

北京的医院，相继进入了战时状态，等待病毒杀气腾腾而来。

来到阜外，作为心血管医院的翘楚，这里的道路从来就是从早堵到晚，但周一的下午却是门可罗雀，相关举措限制了这里的流量。

门口扫完码才知道核酸已经三天，医护问了我干什么，然后把我指引到入口的一个小亭子做抗原，按以前是不可能进去的。

抗原不是谁都能做的，两位工作人员问了我五分钟，得知是本院的手术检查，登记后才给发了抗原。

抗原是免费的，第一次自己实践操作程序还比较复杂，所有人在一个大棚子里自己按照步骤操作。

需要拿出发的棉棒，在左右鼻孔一定深度各转四圈，然后卡断在溶液瓶子，上下摇晃，充分溶解后将瓶子里的液体倒在试剂盒里，等待几分钟的样子。

操作的问题是不大，但是不知阴阳的人都挤在一个大棚子里摘口罩，稍微了解病毒的都知道这就是交叉感染地。

我在外面大风里完成了检查，工作人员给我袖子贴了一张纸，终于进了医院。

门外有三道岗，每一道两人，严谨负责，闯关的老年人很多都被拦在外面。

因为不会操作抗原，不会用手机扫码，如果没有年轻人陪同，老年人是过不了这三关的。

进去了一看，原来熙熙攘攘的阜外门诊大厅，变成了十年前的和睦家私立医院的模样，那时还没现在那么多人。

号好挂，费好交，药不等，只要你能进来。

在三楼的候诊区，护士拦住了我，填了一些表格，问了一些情况，像我害怕的中学老师一样，告知我因为没有核酸，抗原的功能是让我进来，这便耗尽了它一辈子的荣耀，在这里面，优先级排在最后。

所以，我需要在候诊区外等着，等挂号的大夫把所有的号都看完，最后去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问诊。

能进来本就是可喜可贺的意外，我欣然接受。

而往那儿一坐，经过这一路反复审核，反而觉得安全感倍增。

我以为会等很久，甚至做了若干步计划，先做什么，再做什么，搞得自己很自律的样子，但其实自作多情了。

十五分钟后医生就来与我交流，我们隔着一道警戒线，感觉好像他是警察，而我在指证案发现场。

简要交流确认后，他询问了我岳父的健康状况，又开了一些药，五分钟不到就结束了。

他说：没事，各项指标我都看了，没什么太多问题，只是甲状腺的指标需要去别的专业医院看看了，但我感觉问题也不大。

作别医生拿药时，两个陌生人凑上来跟我说话，我还以为是黄牛，却不想对方开口却是让我帮忙。

他说，打扰了，你是看那XX医生的吗？

了解到这是一对从河北来京二十多天看病的患者，心脏可能是需要做搭桥手术，这医生本来是答应收了，说昨天临时通知，所有手术停了，另行通知。

这一等，他们也知道就当下严峻的形势就无日无期了，两口子心生焦急，而病患心脏本来就不舒服，一直熬着。

我只是认真介绍了一下岳父手术的情况，宽慰他们那么大的手术都没问题，这大夫做你这小手术就跟吃口香糖一样，不要担心，但等待的事我的确是爱莫能助。

在京多年，难免有亲朋好友有寻医手术的需求，也帮他们不少，二十年来像当下这样的情况是头一次见到，作为医院来说，收入减少，大夫待遇降低，且医护交叉感染重复感染的院感情况难以避免。

而作为患者，特别是心血管疾病的患者，多急症重症，每一天都是不托底的，一路寻医到京，必定是本地医生无能为力的疑难杂症，多等一天就一天的风险。

但这有什么办法？这就是瘟疫，这就是灾难，不是放开或不放开这么简单的选择就可以解决的，落在每一步都是难以解开的死结。

我把所有知晓的毫无保留告诉他们，婉拒了一万块钱“搭线”医生的要求，不是我不想帮，而是当下现状又岂是我一个人能改变的？

我想不论是医生还是这两位外地病人的此时此刻，都不会是讨论“共存”或“清零”那么宏大叙事的东西，一面是有政策要执行却难以做到，毕竟心血管医院大多都是脆弱伤元气的病患，都是生死一线，无法经受起任何阳性院感的“考验”。

另一面是则是生命要挽救却爱莫能助，医院容量有限，医护不是牲畜，再发扬风格再在手术台玩命，现在这个时刻也就是那么多病人。而一旦发生交叉感染，只会耽误更多。

这就是现实，大家吵得唾沫星子横飞时不会考虑到的。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道理，站在自己的认知角度、基于对病毒某一部分的理解就认为看到了大象的全貌，挥斥方遒；

每个人都可以自由的表达，坚信自己的笃定，却没想过自己的一生做了多少错误的决定才来到这个一心需要改变的窘境；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头戴光环身披黄马褂，世间的灾难绕道而走，阳的是别人，做手术的是别人，只有自由是自己的。

而只有切切实实的求生欲，泪眼婆娑的无力感发生在自己或亲友身上时，才知道一切道德和价值的评判是多么的可笑。

当今后每年都感染1-2次、连续4-5年后，耗财无数，再回想起这个明媚的午后，不知道会不觉得一切都还挺美好的。

开头莫泊桑那句话后面还有两句：

我觉得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愿和大家一起，去见证和面对这未来艰难的每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