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

中午给家人做了一桌好饭菜。

全家生病的日子，并不常见，偶如其来的仪式感，会冲淡沮丧。

买了几条黄嘎鱼，放上豆味浓郁的老豆腐，熬出奶白色的汤，让胡萝卜片的红色在牛奶中翻滚，小火就安静舔着砂锅底。

新鲜的虾挤掉胃和虾线，洗净沥干，用红糖和大油制做油焖大虾，焦红鲜甜。

手撕鸡炒蒜苗，一点青菜，孩子们都能吃一大碗米饭，喝上一碗浓郁的鱼汤。

沐朵吃鱼吃得开心，虽然她很怕有刺，但爸爸挑过的鱼肉应该问题不大，牧野一直用筷子蘸虾油汤，吵着要拌饭，各有各的急迫，各有各的愉悦口味。

我就看着沐朵，忽然之间感觉不太真实，我的小闺女一下长这么大了。

在国外时，她还那么小，倔强的脾气，我给剪的狗啃发型，那个坐在爸爸头上调皮的小姑娘，一下就到了十岁。

再看看牧野，就像沐朵的小时候，性格却完全不同，不像姐姐，也不像父母。

一切都在忽然之间，而那时，我也常常恍惚。

我的人生，似乎就是在恍惚而过来的，在每个时刻，每个确定的时刻，都不相信确定，在每个不确定的时刻，都相信有希望。

我不觉得时间是小偷，属于你的东西，偷不走。那些记忆，就都在内心的笃定中，我喜欢沐朵的小时候，也喜欢她的现在，她的长大，让我每一天都告诉自己，这独一无二的体验和感受，每天都是崭新的，每天也都不会回来，很公平。

我自己在外生活时，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药，一个人睡觉，倒也觉得没关系，好像自己从来都是一个人，只是在忽然之间，才会想起，孩子们在长大，母亲已经苍老，而父亲早就悄悄不在。

去年我一个人开车从北京去南方，料峭的初春，南方沿路都开着大片的桃花，美的不真实，五千公里的旅程，有理想，有问题，有探亲，有不知所措。

那时看到姥姥奶奶，她们都还矍铄，我没有打招呼就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下午和门口，时空都在恍惚。

给父亲办丧事时跟姥姥舅舅舅妈小姨吃了一顿午饭，好多年没有过了，桌上的饭菜丰盛，湖北的土鸡和丸子，地头的新鲜蔬菜，腊鱼和腊肉。

吃完了， 离开了， 那就是短短的个把小时时间，是真的发生了吗？有什么证明它发生了？我不知道。

姥姥现在就躺在县医院的病房，肺炎吊瓶，若不是托人，昨天是送不进去的。她高烧，肺气肿变得更严重，舅舅看着她。

这也是一个画面，母亲告诉我的，她说了，我就有画面了，但这是真的吗？我不知道，或许它就是一个想象的画面。

我毕竟还有自己的生活，这一大家子要照顾的人，需要不停的在时光记忆中切换，从一个忽然切到另一个忽然。

没有人能知道未来如何，我也从不奢求，我只能在现实中找答案，剥虾的时候，水是冰凉的，捏的时候会被坚硬的须刺痛，鱼汤的味道淡或者咸，这都是实实在在的。

那些我喜欢的南半球温暖的海洋，沙滩和看不腻的云彩，它无法同时出现在我的生活，似乎不是追求得来的事情，阿兰德波顿说旅行的意义总在于遐想，真正的旅途总会不如人意，我并不是这样的感受。

我在每个确定与不确定间，总会告知自己时下的珍稀，每一天，每一秒，人在或不在，状态好活不好，千差万别。

很多时候，生活不在于你要做什么，而取决于不做什么的时候，是否充实安静。

离开了人，同样的鱼汤，同样的米饭，味道都不会一样。

人长大了，日子就会变快，恍惚就会多，忽然之间的感受就会多。

嗖的一下，鬓角变白了，嗖的一下，人就找不到了。

嗖的一下，天就黑了。

哪像少年的暑假，从早到晚的炎热，姥姥家吃不完的大西瓜，冰凉的溪水，做不完烦躁的作业，喜欢姑娘的容颜整夜扰得睡不着觉，一天那么漫长。

其实死去也不可怕，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想通也没什么。

所以，活着就好好活，吃好饭，睡好觉，没必要那么多放不下的事，一切就像一张张照片，从这个格抽到那个格，

而已。

十月给姥姥和奶奶都寄去了北京的糕点，打电话她们都说好吃，可能也就吃了一两块吧，其余舍不得，没关系，尝一块就行。

这也便是我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了，做完了，也就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