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很难劝

早晨去接站，母亲来京过年。

犹犹豫豫好些天，怕春节的流动再病一次，又怕节后下一波感染来不了，我说还是过好当下，能决定的，不也就是当下么。

最终还是敌不过隔代亲，想孩子们，刀山火海都不怕，也就来了。

路上聊起外婆的事，母亲叹气，说老人很难劝。

农村有自己的生死观，如果自己主动说要去医院，必定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母亲来京之前外婆就说了。

肺部感染后，因为送医院诊疗及时，捡回一条命，回家休养，靠着制氧机和母亲的悉心照顾，好了很多。

可稍好一点，便又生了别的问题。

比如，觉得屋子呆得憋闷，哪里都不能去，圈着像个小鸡。从屋那头走到这头，这头走到那头，烦躁得很。

又比如，饭菜不合心意，吃饭的时间点有些差池。

总之，即便是自己的女儿，又即便是如今这么危险的境地，依然会有些生活上的不适应。

母亲也忙，说想请个人帮帮忙暂时弄一下，外婆便要跳起来了。

可年底正忙，所有的事自己做，总归又不可能都弄了。

于是稍微好一点，外婆就回村上了。

车上，母亲还在打电话，说担心她的身体，嘱咐很多事，饭要怎么吃，药要怎么弄。

我问起具体情况，其实不太好，离开制氧机一两小时，血氧就掉到八十以下。

外婆本来就有肺阻塞，新冠之时捡回一条命就很不错了，但之后的后遗症加重原有情况，母亲照顾之时，还能在屋子里走走，现在，站起来都比较费劲。

现在看来，真的难说如何。

其实最好的情况，就是再去医院诊疗一下，拖到春暖花开之时，可，要说服老人，让所有的安排满意，是极为困难的。

而更多身边的人，就包括我认识的很高层次的教授什么的，大家都觉得过去了，没事了。

人这一生，其实就是感知世界的积累，出生、教育、家庭情况都一点点在叠加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那种固执的网状粘合，岁月的沉淀，一旦成形，在漫长的过程中，在无数人的印象加成中，一层层就固化成了一块儿。想要再打破，或者改变这习惯，就像错节的骨折长好处，需要打断才能再接。

而到了那个时刻，人会发现，即便自己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仍然会如飞蛾扑火一样遵从习惯的力量，并把这些统称为：

认命。

因此，凡是能改变自己习惯，改变自身性格的人，逆人性的人，都早已不是它自己了。

那些持有开放态度，不断检阅和反思自己的人，能多看到别人优点长处的人，他们从不会老去，每一天都是重生。

而大多数人，大多定格在30岁，不过80岁再埋葬罢了。

老人的固执，难劝，便在于面对纷繁变化的世界，更多把自己和过去锁在一起。

她们会心安理得的执拗，几天的饭菜舍不得倒，不去医院，穿着老旧的衣服，电器舍不得开，或者宁可自己受辱也不忘重男轻女（重女轻男），却不会去想由此带来的时间成本、健康成本。

这并不一定所有都是美德和值得尊崇的，我在法国和德国看到的老头老太太们，八十多岁依然穿着很好看的衣服，早上喝一杯咖啡，她们有自己的生活和爱情，虽然未必都比我们富裕。

你可以说这是时代沉痛的记忆，也可以说我们过上好日子才没多久，但是，对于人性的解放，思维的开阔，教育的本质，我们其实离发达国家，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不要忘记，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是我们一个人，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不需要依附太多的人身关系，我们自己是如何，才是最重要的。

而与子女，与父母，如何把握那个分寸，是家庭关系很重要的一部分。

有些事情，我们改变不了，比如老人的固执，那只能迂回的去做，不能任由其在错误的方向走，就像疫情一开始，很多人都顺着专家说的是“感冒”，也不去准备，说自己能好，就这样不吃药不去医院，结果村村都有老人走。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尽人事听天命，这才叫认命，云关怀那种，不叫认命。

但是，我们还是有机会改变自己的。怎么做一个以后不讨子女嫌的老人，有自己独立的人格，明事理不矫情，懂科学有分寸，自己能养老。

自己年少时最不喜欢的那种长辈性格，不要“长大了我就成了你”，自己年轻时受的冤枉气，换位思考以后不要又加给晚辈。

我是想做一个银发苍苍，好听好劝好玩的老头的，当然，前提是如果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