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支

朱丽 女【中国】

有天晚上，十一点了，听见有人敲门。

原来是快递员，他送来两个箱子，说，抱歉打扰，空运过来的，等不到明天，今天必须送到，怕不新鲜。

看看手机，原来是朋友说的早上从广州刚摘的荔枝，寄给我尝尝。

有些发愣，荔枝本不是北方之物，过去就连圣上也未必能吃到广东早晨的荔枝，一骑红尘妃子笑，似乎这便是来世版的朝发夕至，时光荏苒的感慨涌上心头。

开箱便是扑面清香，戴上手套进行分装，早上离枝的荔枝还保持着当天的鲜甜，树叶墨绿，枝干果实缀着丰满。

剥开一颗，外壳红如熟透的深红龙虾色，果肉饱满晶莹，甜度很高，一口下去，浸透心脾。

大晚上，只能吃上一颗，这不是日啖荔枝三百颗的时候，却拥有相似的心情。

沐朵爱吃荔枝是从毛里求斯开始，院子里高高的荔枝树，每个成熟季都需要和果蝠争抢果实。

小沐朵就在荔枝树下跑来跑去，捡青绿或稍微红一点的，也可以回家吃，很清甜。

我有规定，每天只能吃五颗，于是她就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一五得五，二五一十，看着一个雨季能吃多少荔枝。

荔枝好吃，却可能引发荔枝病，不适宜多吃，国人接到荔枝第一句常常是，哎呀，这个吃多上火。

好吃，却不能多吃，于是，这便是最适宜分享的水果。

之前寄来的还没吃完，昨日惠州的朋友又发来信息，说，HI，家乡自己家种的荔枝熟了，给你寄来，特别好吃。

我说好。

我没告诉她，这里的荔枝还没吃完，只是单纯享受那种南国来信的感觉。

那是我去惠州认识的朋友，本地生长的姑娘，清甜可人，粤语味道的普通话好听，家里便有荔枝树，我是没看到过，但可以想象。

毛里求斯的荔枝树高大优雅，我住的院子每一棵都有几十年历史，那里一年没有四季，就两季，雨季旱季，适宜荔枝生长。

常绿乔木的好处便是赏心悦目，就算没有密集的果实本身就秀色可餐，爱高温高湿，喜光向阳，本就容易带给人好心情。

毛里求斯都是客家人，而这些荔枝树，便也是1870年左右由广东传过去的，便成了岛上一道风景。

那是南半球的一个小岛，是比惠州更南的南国，并且还有丝丝关联。

所以，朋友的荔枝，就像是岭南的一封信，上面留着娟秀笔迹：兄长，岭南荔枝大熟，托人急送，可尝。

荔枝又好似吉祥之物，红透成串密密压满枝头，红果绿叶，让人看了就心生喜感。

想起本草纲目的话：“按白居易云：若离本枝，一日色变，三日味变。则离支之名，又或取此义也。

事实上，白居易不仅喜欢吃，为了吃新鲜的，还自己种。“红颗珍珠诚可爱，白须太守亦何痴。十年结子知谁在，自向庭中种荔枝。”

只是十年出果，不知后来吃到新鲜的没有。

却也正是一日色变，三日味变，更适宜与朋友分享。

所以今天中午一收到，趁着冰袋依然凉，我便带着，放在小摩托车后，在北京烈日炙烤下一路赶去上下午班。

这些日的北京，天湛蓝如海，树叶郁郁葱葱，温度虽逼近40，却丝毫没有广东汗流浃背的感觉，树荫下凉风习习。

骑着车，岭南的“来信”便在车后，分给众人食，每人八、九、十颗，不多不少。这么炎热的夏日午后，剥开荔枝，一口咬开，清凉入心，便使这一天有了滋味，再疲惫的脸庞都会泛上笑颜。

其实苏轼写的可不止一首“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惠州三年，吃一次，总是要写一首的，可见欢喜。

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

离支的苦，离支的甜，夏日的悠长轻快，记忆里的滋味，便都留在这些文字里了。

带不走，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