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里的天下与苍生

朋友送了我一本书，王鼎钧的《讲理》。

他笑着说当时下单时手抖了，买了两本也不自觉，放在柜子里多年，就给我了。

我很喜欢看台湾中文作者的书，它其实有点像台湾的有些小众电影，闽南腔，一镜到底，少少的台词，丰富的色彩，甚至有些慵懒的情节，就是很好看。

读这些书和你看手机上那些消息不一样，那些都是烫眼的，烧心的，就像往滚烫辣椒油里倒一杯高度白酒。

你拿到那些文字，眼睛一接触，就被黏住了，然后，心境就降温下来，就像薄荷的清凉风吹过。

书里讲的是老师教孩子们写作课的事情，怎么写论述文，怎么阐明观点，很有意思，没有一点说教，没有高高在上，就是细水长流，启发式的那种。

或许是因为我也在教孩子们写作，所以看得入迷，看着看着就在想，下学期我也要把写作课上有意思的事像这样写下来，然后把书里讲的方法教给孩子们。

于是心里还会涌上一些愉悦。

鼎公是台湾省的散文大家，早年他也是受沈从文的影响，然后这一生立志帮助文学青年。

你会发现，民国一代的那些作品，对生活点滴的那种描写，特别深得人心，沈从文也好，汪曾祺也好，它既美丽，也真实，看似普通的私人生活，却常常引发共鸣。

他会让你觉得，生活啊，真好，虽然外面风大雨大，但是老百姓总还是要活，要活就要有些盼头，那些人与人、人与环境间小小的美好，真的常常给人以安慰。

这似乎是一种对现世的逃避，但同时也是一种智慧。

有些人需要去谈主义，但不能人人谈主义，还是需要有人去解决问题。

有些人需要去说大事，但不能人人都说大事，还是需要回归生活的体验。

毕竟，人的一生就那么长时间。

我说过，我关怀的是金字塔下的小人物，贴近泥土的“黔黎”，历史忽略了他们，不愿笔生花，但愿笔发光，由我照亮某处死角。

说来伤感，打开那些书，皇皇巨著之中，赫赫巨人之下，青年只是一行数字，军人只是一个番号，县长乡长无论有多大贡献，总司令也不知道他姓张姓李，少将以上的部队长才有个名字，下级官兵只在“伤亡过半”或“全部壮烈牺牲”之类的官式用语中含混提及，无定河边骨向来不设户籍，更无论老百姓的汗和泪了。

就像鼎公说的，他为什么写散文，因为他原来看的那些书，都是宏大叙事，都是帝王将相，都是天边。

那些书里有天下，没有苍生。

荀子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千百年的历史里，都在说舟，没有多少人说水。

我问朋友，你说鼎公这样，又怎么样呢？

他明白我的意思，不需要我过多的解释，他知道我说的是，他这么有名，这么多著作，这么好的文笔，改变了什么？

你看看，就是台湾省现在，又有多少人看书，看他的文章？与大陆一样，不都在刷抖音看娱乐节目吗。

两岸在这一点，又有多少区别呢？反倒是我们的娱乐内容和方式，席卷了岛上。

不是我们的文化卷，就是西方文化过去卷。

至于那些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小小的确幸，优美的文字和底蕴，慢慢成了小众。

人们似乎不在意是否烫眼烫心，大家不去想那么多，也不想沉静下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所以，现代社会，书里的天下和苍生，还重要吗？

朋友沉思了一会儿说，那怎么办，总归有些人有权利选择这种生活方式吧。

说起生活方式，突然想到王小波那段并不多见的采访录像。

他说中国这个国家，就像个儒教国家似的，不一定生活要有目的，但是生活一定要有方式。

我们都有很多困惑，也都有很多无力感，但是，不论现实是什么，总归需要一个说法，能让自己平静的说法，不论它是什么。

情绪总会有周期，有时狂热，有时寂寥，有时低落，我会常常去看看这些书，然后想想，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世界，书里的苍生，还是外面的天下，有时答案是这个，有时又是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