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混混

朱丽 女 【中国】

题目叫小流氓还是小混混，我想了一会儿，最后觉得用小混混更合适。

因为流氓的定义比较窄，但是以我的经历，看过的人，很多人并不是为了耍流氓才走上这条路，有很多只是混，漫无目的的混。

前些天无意刷到包贝尔的《我的青春期》，里面有个小混混的角色，很眼熟。

于是想起自己的青春期。

考到黄冈中学之前，我是小学里的学霸和尖子。在这个以教育闻名全国的城市里，在最著名的八一小学，小学就很出名。

得过省里的数学和作文奖，这并不容易，我记得很清楚，我是全校第十名考上的黄冈中学，那一年招了24个。

可是到了中学，才是自己的噩梦。

彼时的黄冈中学，虽然有王崧库超这样的国际奥赛金牌获得者，他们的照片挂在烤鸭一样雕塑旁边最显眼的展示玻璃柜中，但是，对我来说，影响最大的还是那些小混混。

那时，全湖北达官贵人都会慕名而来把孩子弄进来，在黄冈中学的，要么是学习最好的掐尖，要么是这座城市或省里比较有地位的。

然后，我也见识了什么叫校园霸凌。

就是无缘无故给你一耳光，堵在走廊的角落踹两脚，回家的路上几个人打你一顿，抢走你的零花钱和漫画。

这些，都没法跟家里说，老师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然后各种原因，我的成绩就很差，班级垫底，每天上学就想着，要躲着哪些人走。

青春期也有朦胧的女生，但是，这些女生是不会鸟我这样的，因为，与电影里的桥段相似，女生会更喜欢那些有小混混气质的人，当然，如果这样的人成绩还过得去，就更难以让人拒绝了。

在整个初中阶段，我每天都很煎熬，但是，没有什么人在意你的煎熬，自己的父母也不例外，父亲很忙常常不回家，母亲对我管教很严厉。

我的那个班主任，除了每天找我的家长控诉我的调皮让我回家挨打、每天给我甩白眼之外，没有对我有任何帮助。

而对于欺负我的达官贵人的孩子，他眼里却总是透着慈悲的爱护。

我控诉过一次，可惜老师跟我的父亲说，让我管好我自己，反倒是我最调皮。

我也反击过，在教师里跟一个小霸王干了一架，鼻梁骨都断了，到现在为止，肩膀上还有三颗牙印，二十几年后依然清晰可见。

还好，我在小学有位恩师，作文写得很好，在各科成绩纷纷垫底的情况下，我的语文特别是作文依然是拔尖的。

文字，是那时候我最大的救赎。

这些每天欺负他人的同学，都不是自己一个人，那时放学的校门外，总有一些社会上的小混混，梳着陈浩南那样的长发，叼着烟，会在那等他们。

然后时不时一起教训个别不怎么“服软”的同学。

这些混混，有些是小学后就被淘汰的人，有些是犯了事的，是扫黑打恶里那些案例的雏形。

后来也听到一些校园故事，有个练体育的，被欺负得受不了了，休学出去学拳，回来把班里的恶霸好好揍了一顿，但是最后还是双拳难敌众手，在外面被小混混打进医院。

这些，在别人嘴里都仅仅是笑谈。

在每天经历这些，成绩一落千丈之后，我也开始扭曲和叛逆，不想学习，也忘记了小学的荣光，也甘愿背负班主任嘴里“差生”“没希望”的标签。

好在高中转校之后，我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发育之后我也不矮，疯狂的锻炼，最为关键的是，我的姑姑和市里一位刑满释放“大哥”关系很好，我也自然有了“靠山”。

因为初中的扭曲和遭遇，高中期间我对于那些欺负我的人反击格外狠，甚至对于那些被别人欺负的同学，我也经常迸发出毫无缘由的同情和义气。

美术班有个小流氓，因为球场踢球不小心踢到他，回家路上用砖头开了我的头，而他也在一个傍晚，被一群人打成了脑震荡。

我始终记得那个夜晚，记得他满脸是血的哀嚎，我站在旁边没有动手，心里在想，这他妈是什么世界。

不管是什么世界，你需要解决自己的问题。

那些老师嘴里所谓的“好孩子”，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内心经历了什么。

我很想回去找初中挨欺负的那些人“报仇”，就像古惑仔那样，但到了后来，我选择了好好学习。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我想去北方。

这个选择是正确的，到了后来，离开了县城和地级市，在大城市里，这些事变得不是那么突出，被稀释在巨大的面积和千万的人流中。

而我，也进入了新的生活。过去的这些，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除了肩膀上的牙印，我找不到任何踪迹可循。

我是幸运的，但是很多像我这样被霸凌的孩子，有的在初中就废了，去打工去了，他们被扣上“坏孩子”、“调皮捣蛋的品质”，没有人在乎他们的命运。

可能，如果他们的家境不同，待遇和命运就会不同吧。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耐心给这些人，都是慌乱的分类，贴上标签，然后物以类聚。

而那些小混混，又有多少可能最开始也是我这样的遭遇，不得不反击呢？

就像高启强一样黑化。

那些被人按在小巷揍，吐口水抢零花钱的侮辱，到现在依然偶尔会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但是，我不会再做任何妥协，哪怕是梦里打的满身是血也在所不惜。

所以，当孩子班上出现霸凌的时候，我会豁出去解决，很多人不知道我的愤怒在哪里，我的愤怒在“现世报”，不要等，因为它会影响你一辈子。

我在300上抓过小偷，因为根本抑制不了自己的愤怒，也根本不怕死。

我去追踪过那些初中欺负过我的人，他们有的也过上了体面的生活，每当回想这段历史，可能没有任何愧疚，甚至当做玩乐。

他们可能会轻飘飘地说一句：那时还小，都过去了。

其实这不是什么理由。

在这个和稀泥的传统中，稳定大于一切，很多事情，很多年少时的不公遭遇，都被掩盖在雪下，它并没有消失，一定会以别的方式冒出来。

在那些职业学校里，可霸凌能都是家常便饭，而你也不知道，这些孩子长大会成为什么，会相信什么。

这不仅是中国的事情，出国工作期间，我问了很多人，在国外，特别是在欧美这些白人至上的国家，有色人种遭受的创伤，可能比他们表现出的“自由”残酷得多。

所以，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没办法改变当时所处的境地，看似一切都没有希望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念书，念书，是现在最公平、性价比最高，也是最有可能把你救出泥潭的方式。

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公平无法言语，不为人所知。

如果你不念书，不会写作，你的那些苦难，不过就是一句轻飘飘：

都过去了。

但只有你自己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今天是教师节，本来应该说些感激的话，在我的生命里，有很多改变我一生的老师，但是，那位初中的班主任，我一点也不感激他。

过去我有很多怨恨，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出他的洋相，但是后来他也很惨，自己也死了，所以，也就这样了。把他从记忆里抹除就是最大的感恩。

我一点也不想大度，你也别教我原谅，你不是我。

我初中有个邻居，住我楼下，和我一个班，她看到了很多我的遭遇，别人要打我的时候，她会去给我说情，到现在，我一辈子记得她的恩情。

所以，如果文章中的老师读者，请不要嫌贫爱富，那些班上的“坏孩子”“差生”，可能他本身有条件，会成为天马行空的奥本海默，但投胎到小小县城，可能就只能当陈浩南。

对他们稍微多匀过去一些包容和关爱，不需要很多，只要一点点理解和鼓励，他们的转变可能真的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去问问他们叛逆的原因，去尝试理解一下他们隐秘的苦衷，去尝试给与信任。

而只要他能离开关系丛生的县域，走向大城市，潜力不可估量，往往会比那些“好学生”有未来的多。

很多时候，这并不完全是他们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