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感

在北京，二友居的西四包子比庆丰好吃，庆丰的馄饨比二友居的好。

我是这种感受，虽然他们其实是一家的。

当然也分具体店铺，白塔寺旁边庆丰店算大的，坐在那儿就能看到白塔，这里的馄饨，要比我在别的庆丰尝到好喝很多，感觉也更特殊。

鲜虾和荠菜煮一起，大碗口，清凉的汤，几片香菜，红油点滴，就很舒服。

但是吃包子来说，二友居的口感要好很多，各店口味也更均衡相似。

对于一个过早比中晚饭还重要的湖北人来说，我不能在北京提过高的要求。这两个品牌，在不论春夏秋冬都萧条的北京清晨来说，是填饱肚子的好去处，已经很好啦，不要太挑。

而且，与我这种只是执念早餐的人比较起来，这两家品牌，还是许多还生活在胡同里老北京人的精神依靠，性质不同。

有一个周末的早上我骑着摩托去加班，正犹豫错过了白塔寺的庆丰，却突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家二友居。

摩托车的好处就是不用找车位，路边一停哪儿都能去，少很多焦虑，吃起来也更加愉悦。

店里人不多，一桌一个，包子却热腾腾的，我点好了包子坐在桌子那儿的时候，来了一个老头。

老头穿的白衬衣松垮破烂，上三个扣子都没系，但脸却很干净，以脚上的拖鞋看，应该是附近的居民，老北京。

他端着一大盘包子和一碗豆浆，颤颤巍巍从我桌前过，大概要去我旁边椅子更高的那种临床吧台坐。

包子居然比我的还堆得还高，我觉得，比我能吃的似乎不是很多，而且，还是位老人。

包子店里安安静静，只有热气蒸腾的声音，我看他腿脚似乎不太灵活，就起身说：

您坐我这桌吧，就别坐旁边吧台了，太高了不方便，我去旁边拼一个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自己就挪走了，笑着向他示意。

在北京这么多年，我有个很重要的体会，就是北京人其实都挺好相处的，没什么心眼，说话也直、热心肠，对于老年人，别横，你只要给他足够的尊重，绝大多数都很好打交道。

我倒是不想跟他聊天，只是觉得他有点可怜的样子，特别是那三粒没系扣子的衬衣，和拖鞋明显风格不符。

他笑了，也开口了，儿化音扑面而来。

他说谢谢这小伙子，这句我能听懂。下面的，我就不是听的很明白。

他说，嗨，这一盘包子是不好端，可没办法啊，我吃得多啊，家里人都嫌弃我，舍不得花钱，我这一周周末出来吃一次，还不得吃饱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也只能礼貌地回复说，能吃挺好，身体好。

他又说了一些，比如包子趁热吃，比如馄饨什么馅儿好吃什么的，我就没有再搭话了，就是笑着点头吃饭。

整个店铺，就是他的声音，很洪亮，看得出来，老爷子身体不错，心态也很好。

然后，他就在那里慢慢坐下来，花了五分钟调专门的酱汁，洗了手，然后很有仪式感地开始吃早餐。

等他准备开始的时候，我就已经吃完了，本来有最后一个包子我吃不下了，但想到他的话，不敢浪费，是要了个小袋子打包带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是谁，有什么经历，但仅从他熟悉的动作来看，应该是常客。

而其他桌的，应该也是附近胡同的街坊，有老人带着孙女，有的是小孩来买早饭，也都穿的是拖鞋。

只有他最形单影只。

那几句话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里，并不相关的话，“家人都嫌弃我吃得多，舍不得花钱。”

如果吃早餐都不能尽兴，还需要一周攒一次，很难想象老头的生活还能做点什么其他的。

或许这家二友居，就是他一周最大的奢望，物质和精神的支柱。

我不想去延伸很多，因为不想妄做判断。只是单纯觉得：

老了，真的挺可怜的。

倒不仅仅是吃包子才几个钱，而是他说了那么多话，我想是想跟我聊一聊的，但是，我是个外人，又是个陌生人，再善言辞的北京大爷也会节制。

那些没接的话，低下头专注吃饭的时刻，不仅是他的无力感，也是我的无力感。

老年人，能有多少要求呢？

吃个包子，聊个天而已，但即便看似极为平常简单的希望，其实莫不是奢望。

这宇宙很大，支配力总是诱人，但让普通人心软和触动的，却往往是那不知从哪里来的悲凉和小小的无力感。

我们都是差不多的人，会有差不多的经历，或早或晚而已。

走的时候，我先假装去买包子，在柜台给掌柜的留了一百块钱，交代了点事，然后转过去跟他打招呼，学电视里的老北京的语气，装作一切都很好，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清晨。

我说，您慢吃，我先走叻。他说，好。

很高兴的样子。

我其实很会说儿化音，知道哪里该加哪里不加，只是从来不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