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菜

朱丽 女 【中国】

说好最近挺累，几个朋友一起去吃个饭。

其实说吃饭就是个幌子，就是想找个地方喝点酒。

有位朋友是东北人，如果问他去哪里吃饭，会有很多答案，如果问他去哪里喝酒，八成会说，挺冷的天儿，找个东北菜整点，得劲儿。

别的不知道，“整”这个字，的确就很能点起你的热血。

那就像人说的，以前在男生宿舍门口一晃，说，走，好几个人都会出来跟着你走，虽然完全不知道去哪儿。

本来另一位朋友建议吃江西菜，拗不过他，那就还是找个驻京办吧。

你让东北人去吃江西菜喝酒，光吃还行，但如果要俄就，他会感觉自己壮硕的身躯很别扭，不太水乡，口味也太辣，不好配酒，也只有说吃东北菜，他眼睛才会发光。

正好那天北京也大风降温，我一看，东北菜就东北菜，应景。

从小身边人就觉得我像个北方人，到北京念书也是，大家不会觉得我这样子是湖北人，但是，即便以为我是北方人，也不会觉得我是山东人，气质八字不太搭，更多是旁敲侧击一下：

你怎么没有东北口音？

身边的好朋友东北的很多，虎的也不少，感觉跟东北人打交道简单痛快，他们不跟你磨磨唧唧的，就是一把刀啪一下扔在面前，直来直去，行就行，不行拉JB倒。

投脾气的，喜欢你的，你犯浑他也护犊子，不喜欢你的，你爱谁谁。

以前球队里的队长老杨就是典型，踢球时吵过很多次，但他都护着我。

但是，我是不敢跟东北人喝酒的，一是酒量不济，二是狗扯羊肠，特别能聊能扯，一顿饭能到后半夜，我并不擅长聊天。

所以吃饭之前我就说好，我来买单，但是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我是喜欢喝一点，但喝不了多少，朋友说好。

一到了地方，那种食欲和感觉就上来了。

这是家老东北菜馆，十五年前我刚上班时就在，那时的同事也常到这来吃，老杨也爱来，有时大晚上给我招呼过去，喝得七零八落五荤八素的。

味道一直没变，装修也是。

整个餐厅的装饰就很东北很国营，又土又暗的墙纸、不红不黑的大门，各种颜色根本不搭，连服务人员的服饰也跟电视里东北国营大食堂差不多。

但，空间里处处弥漫着你无法拒绝的东北家常菜的香气。

坐定之后，要点菜，不需要奶声奶气地装高雅，说：您好，服务员，我们要点菜。朋友是冲着包厢门嚎一声：点菜咯。

外面一声更大的嗓门：来个人去207。

这呼来喝去的让东北的朋友感觉很爽，在北京装文雅惯了，很不适应，回到这里，就像回到家。

杀猪菜、锅包“右”、铁锅炖杂鱼、东北拉皮、蘸酱菜、干锅肥肠。

一瓶高度白酒。

端上来的盘子比服务员脸还大，点上火汤汁热气腾腾咕嘟着，我们就开始聊起东北往事。

以前总说北方的营商环境不如南方，人口流失严重、创新不足，官僚气息我不太喜欢，但换个角度，东北的生活，特别是冬天的生活，是很有烟火气的。

就有些东西，你不需要形容太多，你就说名字，东北人就泪流满面的。

就比如铁锅炖大ne，锅包“右”，东北人很挑，吃一家不是那个味，吃一家不是那个味，就烦了。

菜上了，吃一口就马上来一杯，就是这个味儿。

朋友说以前十月靠后，全家就准备过冬，饺子包好了摆地上，一大排，用簸箕扫。

腌酸菜，杀猪，猫冬。

今天来，就是为了吃杀猪菜。

我爱吃酸菜和血肠，似乎是基因里的，朋友说酸菜是东北的灵魂，走到世界任何地方，都忘不了这一口。

上面铺的白肉薄薄几片，浸泡在咕嘟的汤汁中，让我想起了电视里东北洗浴里泡澡的中年油腻男人。

蘸上蒜汁放入嘴中，配上一杯白酒，白天很多事马上忘得一干二净。

锅包肉要趁热吃，甜口的就这一个，炸得金黄酥脆，入口甜而不腻，瞬间让女生想要减肥的罪恶感上升百倍。

入冬之后的东北，老百姓家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吃点，喝点，到了春节，一大家子人打打牌，聊聊天，或许有些“躺平”，但这就是生活，你在那里没法拒绝的生活。

关键是这种热气腾腾和东北人自带的乐观和幽默感，极为抚慰人心。

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想不开的，几个朋友在那胡扯一顿，小酒一喝，起码在那个时间段，感觉好多了。

这种感觉，朋友说在北京是找不到的，但再回东北，物是人非，也难寻踪迹。

说着，仰头又是一杯。

所以为什么东北男人寿命普遍会低一些、跟俄罗斯的情况相似，大概也是受寒冷地域的生活方式影响。

从理智的角度，我会觉得不太健康，但是真坐在那里的时候，的确作为男人无法拒绝。

人其实是矛盾的，有时候你会想，人生苦短，为什么不能及时行乐？明明就应该怎么爽怎么来，但有时又会告诉自己，放纵的自由不是自由，还是要节制。

两个声音打架时，折衷便是最好的答案。

所以这一顿东北菜，这个冬天我可能只会吃这一顿，但就是这一顿，却能温暖整个冬天。

在北京荒寂的北风下，在心情不那么舒畅的时候，想起朋友嘴角的邪魅一翘，头一甩蹦出两个简短的字符：“整点”，就会会心一笑，哪怕不吃，也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