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的叶子是一夜掉光的

朱丽 女 【中国】

十一点，电话铃响起。

我平时不太记人脸、名字，更不太熟悉号码，所以拿起来都会先说：你好。

可我说完，电话那头半天没回音，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

看看窗外。

如果不说话，那多半是很熟的人，我不知道，但让我看窗外，那就看窗外。

然后我看了看窗外，才想起这一定是原来坐在我对面的同事，记起他以前说，我搬走了，但跟你窗户对窗户，看窗外就能看到。

但其实看不到的，晚上或许可以，于是我说，开窗户那间是吗？

他说，往下看，

银杏树叶子，是一夜没有的。

挂了电话，我才意识到，昨天大风降温之前，树上似乎还是有至少一半树叶的，如果没有一半，那也有不至于引发人多看一眼的数量，并不是此刻这般深冬样的片甲不留。

这还不奇怪，最奇怪的是，昨天和今天早上我明明还拍了一张树顶的照片，但是丝毫没有意识到今天和昨天有什么区别。

从楼上向下看，常绿的灌木丛上，铺了一整层厚厚的银杏树叶，就像抹茶蛋糕上涂了一层芒果酱。

但是，地上却一片叶子都没有，有人一大早就起来扫得干干净净，擦去了所有昨夜的痕迹，这大概是我没有一点异样的原因。

我并没有满怀心事，甚至用心地拍了每一天的照片，但是一样完美错过了巨大的变化。

昨天晚上，沐朵说她最早的记忆能回忆起在墨尔本博物馆里扔字母的场景，我想了一下，那是2014年她两岁多时候的事情，觉得不太可能。

于是我们一起翻了翻保存了很久的视频，看看那些细节是不是如她所说。

我没有一个好记性，却有个好笔头，用文字，用视频，去记录每一天里触动心弦的时刻。

视频里，沐朵还是牧野现在的脸型和模样，目光所及，都是自己的世界，跟他人没有一点关系。

那时脸上还是胖嘟嘟的婴儿肥，我往后找视频，一直到牧野出生后，五六年前，她面容上那种婴儿感还在。

但是现在，已经完全褪去，就是儿童的样子。

那时的我，也一脸青涩，透过镜头就能看到自己眼睛里的闪烁不安。

我很久没照镜子了，每天起床一把凉水抹上就走了，再仔细看看，已经完全不是往日的样子。

现在手机的质量都很好，拍出来的视频色彩还原很真实，声线一清二楚。

有一个场景，有天早上送沐朵在国外上幼儿园，凤凰花很红，地上小草亮绿色，视频是边走边拍的，代入感很强，我把我自己刨去，整个感觉跟着镜头一镜到底，那便回到了那个时刻。

八九年前，我三十出头时候的样子。

三十出头，我在想些什么呢？我有很多的问题，有很多，但是没有答案。

四十出头，我有很多的答案，有很多，但是很少再有问题。

我拍了很多视频和照片，但从来没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和孩子们一起回头看。我不太想看，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

因为我知道，那些色彩再艳丽，再值得怀念，再感慨，它都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就不会再回来，我们唯一拥有的，就只有当下。

沐朵的儿童相，还有两年，也会慢慢消失。

牧野也一样，可爱也只是暂时的。

成长是慢慢，但衰老却不是慢慢，而是突然到来的。

就有那么一个时刻，世界突然变得安静起来，能看到风，感受到时间流逝速度的时候，衰老就从天而降，毫不犹豫。

可能就像这昨天和今天的银杏树。

我其实一点也不怀念年轻的时候，年轻就像盛夏，漫长而没有感觉。

就是很平静接受，就像点开每一年的文件夹。

电话里，同事最后一句话是：

一年又过去了。

想起三年前的冬天，他也说过这句话。

我突然就有个问题，假如三年前捡一片这棵树的叶子，和今年的放在一起，他们之间会认识吗，还是每一年的叶子，都是一个轮回，是前世和今生的关系呢？

谁知道呢，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啊。

我没有满怀心事

叶落也未必能归根

昨天

今天

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