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奇
灵儿 9岁 女 【中国】
上海今天都泡在烟雨蒙蒙中，孩子们去迪士尼了，我在酒店休息。
难得有这样的空闲，做点什么呢？思考中摸摸头发，两侧的发量已经到了穿过手指缝隙的长度，烦躁感就涌上心头。
那就不如在上海剪个头发吧，我突然想。
年纪大了之后，头发真的是长不了，稍微一长，就觉得不仅是头顶触感难受，就连逻辑也开始混乱起来，丝毫没有上学时留长发或爆炸头的闲情逸致。
短短的头发适合打理，人也会稍显精干，所以两周左右就要去推一次，剪发的阿姨很熟悉我，扔到椅子上，一般十五分钟就可以理得清清爽爽。
打开手机，发现酒店就有一个理发店，走过去刚坐下，服务生就问：请问预约的是哪位发型师呢？
我说，没有约，给我剪个最便宜的。
她说，先生您好，我们店最便宜的总监理发是980元+30%服务费。
我一听，顿时感觉自己不是在理发，而是到了国外，成了一块待宰的战斧牛排，还服务费。
我说，太贵了，不剪了。
就在上海，千万别装，也别找借口，别觉得不好意思，贵就是贵，倒不是剪不起，而是我这脑袋，长得也不好看，又不去做吴亦凡，两周剪一回，别说980了，8块钱都嫌多，就算真的趁几十个亿也完全没必要，还不如给孩子买两张迪士尼的门票。
就打了个车去了人民广场，有家98的，附近最低也就这个价了。
进门看着门口前台是个长头发的姑娘，说剪发，她站起来我才发现，原来不是姑娘，是小伙子，手上有纹身，身材又高又壮，声音却像个女生。
小店不大，上下两层，叙利亚装修风格，倒是简单干净。
从洗完了开始剪，他都没说一句话。
我心里想，这不对啊，怎么不问我办不办卡呢？
于是我闲得开始问他。
才得知他是重庆人，到上海已经十一年了，我说重庆好地方啊，他笑了，说他受不了，家里人太爱打麻将，太安逸了，还是上海好。
我看他剪得认真投入，就随口问了一句，这98和980剪的有差别吗？
他说，从技术上讲可能区别不大。
他刚说完，店里传来一个声音，说，但是从设计上讲差别就大了。
我才注意到，另外一个戴帽子的发型师坐在了门口的位置。
我说，我没感觉有什么差别呀。
确实一直是这么想的，在北京也曾有朋友请我剪过很有名的发型师，大概是我姿色一般，真的看不出区别。
然后他大声说，那大概是你没到那个level吧。
这句话还是有些刺耳的，上海是有钱人多，但是怎么算更高的level，我想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还是有发言权的。
但是，我又想了想，他能这么说，或许也有他的道理，听听再说，而且，我刚才不剪980的，是不是也算没到那个level呢？
于是我说，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想再听你说说。
本来他的语气里还是有一丝揶揄，因为语调是向上的，但一听我这么说，他有些错愕，然后就真地说起来了。
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算是高level？什么叫设计？
大家要记得，如果以后你问别人问题，别人先问你问题时，他多少是有些东西的。
于是我说，我觉得从我的理解来说，是不是至少去沙宣学院学习，有不同级别的，或者得过一些发型比赛的名次，算是不同的level。
他说，你还是知道一些的，主动坐在我的旁边。
他告诉我，在他们这一行，有道和术之分。
术是基本功，角度、经验、力道，够用就行，但是差一点就不用谈道。
道却是对美的理解，这个就深了去了。
然后我从他的讲解中才知道，做美发有很多细分，有男发、女发、染发、烫发、发型设计等诸多类型，术业有专攻，十项全能反而显得没有专长。
而且，黑人、白人、黄种人发质、发量的不同又决定了手法的不同。
从女性的需求来说，需要显露什么优势，就要用不同的发型，长发的温柔显身材，披肩的更有利于锁骨好看的，短发的干练。
要根据顾客的头型、发量等特点筛选出最能表现出她优点的发型，然后还要按照不同的需求设计，和男朋友出去的、要显得可爱的、职场庄重的盘头、出席宴会、拍摄影视作品或主持节目等等。
每一个人的需求，甚至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需求都不一样。
就这样，他从欧美、日本讲到中国的有名发型师，经典案例如数家珍，言语有力而坚决，眼睛闪着光。
这完全颠覆了我对美发这个行业的理解。
我说，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有趣的事，或者说，这一行我以前聊的怎么都没有说到这些。
他拿起手机，给我看他学的东西，有绘画课、有审美课、有图形课、有设计课还有心理学，密密麻麻记着笔记，他说这些年他学这些花的钱都够买辆很好的车了。
我说你这是真正的热爱啊，他笑了，说当然啊，做我们这行的，没有热爱根本做不下去的。
我说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些呢？
他的另外一番话又让我震惊，他说摄影和美发这两个行当本来都是社会的边缘，但是摄影这些年行业标准起来了，各种制度设计都慢慢完善，于是发展得很快。
但是，美发这个行业还停留在蛮荒阶段，要么是资本介入后各种办卡卖护发品卷卡跑路，真正行业准入、资格证书都没有，乱象丛生，所以我听到的可能多是负面的。
真正的手艺人，是不会去搞这些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普通话不是很标准，但是特别坚定，充满了底气和自信。
我环看了一下这个简单的美发工作室，没有华丽的灯光，水泥墙的装饰显得单调土气，但是这位同样来自重庆的发型师，和沙发上一大堆翻得旧旧的美发书籍，是让我感觉自己的理解真的是没到“那个”level。
别看他说自己初中毕业，但是他对整个市场和现实的认知，对自己所从事这项职业的热爱和追求，都让我觉得感动。
这是我碰到的为数不多有心流的人。
为了学到美发的真谛，他自费去英国和日本学习，他说，虽然我非常不喜欢日本人，但是这一行他们真的有心得，我必须去学。
他也跟我扫盲，说英国还是朝圣之地，沙宣美发学院有严苛的培训，以及日本社会对于手艺人的尊重，会让做一行收入更高，更有尊严。
可是在这里，不仅要面对资本的挤压，也要面对社会的冷眼。
他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过年不想回去的原因，在重庆老家，大家一过年都在讨论你搞了多少钱，他当了多大官，没有人说我们讨论的这些话题。
他指着给我剪发不善言辞的长发小伙，说你别看他才98，但是他也是在日本留学回来的。
“我们这个店不办卡，就想把头发剪好，沉淀好自己的手艺，空余就琢磨。”
对美感的追求是无限的，把技术练好了，剩下就是在道上寻找突破，能把中国的传统美感融入到里面，让自己有所突破。
钱够用就好，我不想卖卡，他笑了笑。
我有些错愕，这是在上海滩吗？
但他说，也只有在上海滩才能盛放梦想，在老家这样是活不下去的，这理发店开了十年了，没有大富大贵，但也酒足饭饱。
这些交流，他让我看到了另一个我忽视的世界。
想起这几天我在江浙沪的走走看看，始终有些复杂的感受，就像昨天说杭州，杭州的美不像是上海，外滩这所有的楼都铲掉了，照样能盖出更漂亮的。但是西湖不行、北京的故宫也不行。
什么才是中国式现代化，那不仅仅是对于以西方文明为代表的高楼大厦的盲目巨物崇拜，更多是在术上碰顶之后，回头去寻找我们自己道的存在，结合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对天地万物自然和人的深刻理解。
而一个国家是否真的发达，不仅是GDP数字的呈现，在于人民生活的幸福程度，对于美的追求，对于每一个个体个性的释放。
一个小小的美发行业，都孕育着那么多的需求，那么深刻的人性理解，我甚至都意识不到。
更不要说文学、艺术、哲学、电影、音乐、绘画等等能够体现软实力的领域，一些发达国家的确比我们要细致和深刻的多。
一个破奢侈品的包，一个所谓的季节服装潮流的背后，看起来只是价格的差异，其实都是一个个个体智慧的绽放、对于专业领域的深入琢磨。
他虽然是初中生，但是说的这些深刻的理解，足够我俯首称老师，所以他说我没到那个level，是确确实实的。
这不是说剪发的价格，而是我自己从未重视自己的头发，自己的需求，自己想要展现什么，用他的话说，因为男生的思维普遍是点对点的，女生的思维是点对面的。
走的时候，我伸出我的手，他笑着很自然得握过来，我说，谢谢你跟我讲了这么多知识，真的很受益，他说，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
五点了，我收起雨伞，在隔壁的东北菜馆点了点饭菜，吃完后给他们两打包了两份热乎的饺子，一份鱼香肉丝，虽不是重庆的乡味，但也代表我真诚的敬意。
每一个认真热爱生活的人，都值得我们汲取能量。
这是我长这么大剪过最离奇的一次头，大概也是他长这么大吃过最离奇的一次晚餐了，我想。
他那些无人问津却对他异常珍贵的奖项
我说拍照，他有点腼腆
他给我讲女性不同发型的复杂含义和需求
每天自己练习和琢磨的发型创意
这世界，怕就怕认真二字
他想做个不卖卡的匠人
这其实也是人性的一部分
术业有专攻
这对于初中的学历确实是有些不容易，但耐不住一万小时定律
这离奇的交流，却也是此次烟雨上海行中最难忘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