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事

朱丽 女 【中国】

牧野骑的小自行车刹车坏了，一直说修，也没修。

下班的时候路过一个路口，突然发现有个修车的摊，我一看到“修车”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突然想起牧野的车。

修车师傅正在转身准备收摊，我连忙说，师傅，能不能等一会儿，有个车要修。

他嘴里叼着烟，半回头问我，不行，我着急要走了。

我说，稍等一会儿吧，马上就到。

他的身体停了一下，又开始收拾，又停了一下，大概也是在犹豫，想了一会儿，把烟拿到手里，掸了一下烟灰，然后扭头说：

快点吧。

我赶紧打电话，知道牧野这时间应该也不远。

我走过去，先给师傅递了根烟，那包平时不抽却放在包里的烟，突然变得“价值连城”。

与人的沟通很讲机缘，递烟是最便利的事情，这烟只要能递出去，多半就会有下文，这便是我虽然不抽，可包里常备两包烟的原因。

你给我点个火，我帮你挡个风，伸个头，弯个腰，第一口香烟的滋味，都在吐出的烟雾中迅速拉近距离。

修车修表师傅，快递外卖小哥，滴滴司机，保安保洁，这些城市中的劳动者其实来得很直接也坦率，只是我们平时之间的沟通，也仅限于那几句，谢谢，甚至面容都记不清楚。

其实坐办公室的人和这些劳动者并没有实质性的不同，不过是新时代的纺织女工罢了，千万不要有心理上的高傲，有就坏事了。

而且当你稍微展现一些平等、尊重和友善，回报经常是超出意外的。

他聊起我的摩托车，说车真不错，我说还好，像送外卖的，说我不喜欢充电，加油还是舒服。

如果不是北京限摩，可能满街不可能跑的是电动车。

问了他修车的情况，能赚多少钱，他摇摇头，说年纪大了，一个月弄个两三千块贴补孩子就可以了。

一根烟抽完，牧野也骑着车来了，他三下五除二，一分钟就把刹车弄好了。

还叮嘱了哪些部件要注意，需要换的时候再来找他。

临走的时候，还说，你儿子啊，真可爱，我也有个孙子，就是老见不着，怪想的。

修完他就转身收摊了，我说，多少钱。

他扭头说，要什么钱，你这递上一根烟，我这本来要赶车都不去了，不要钱。

我非要给，说你也不容易，他非不要，收款码都收捡起来了。

我说，那这样，我不抽烟，这盒烟刚打开，给你了。

他说这么好意思，但没拒绝。

挥手再见，我给了我的善意，他回赠了更多，大家都高兴地离去。

他或许是个奸诈的人，是个故意多收钱多报价的小生意人，这都很正常，但是，中国的事就是这样，看人下菜碟不简单是个贬义词，也是不同的反馈。

问题的关键是，你怎么先跟人好好相处，然后再说事。

与西方文化不太一样，在中国，除了个别难搞的人需要上手段硬碰硬之外，绝大多数的事都没有那么重要，绝大多数的人，其实更在意的是沟通的态度而不是事情本身。

你敬一尺，我敬一丈。

想起上次到家里来修空调的师傅，他一根绳子拴在屋子里的柜子脚，自己挂在窗户外的狭小挂机间里，天很热，我递了一瓶冰的饮料，一块湿巾擦汗。

他上来的时候告诉我，把挂机间里面另外一台别的品牌的外机也顺便清洗了一下，免费。

正常报价，这个值180，他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这是个人人都不太好过的时期，戾气越来越重，你感到愤怒的时候，可能有人的崩溃只是差最后一根稻草，到处都是和稀泥、404式的解决问题，因此无差别的杀戮只是转念之间的事，悲剧虽然无人知晓，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有时候你的一点善意，或许挽救的是很多家庭。

中国的事，其实明白的人都很清楚，不完全是个秩序或者应然的情况，道与义，将心比心，有的人有善缘的气场，做什么都顺，有的人却因为太精于算计而迟早要出事。

谄上者必骄下，虽易得势，也大概率带来扭曲的命运，对上不卑不亢，对下不骄不躁，很多事会顺很多，自己的内心，也会平静很多。

2024年8月15日 北京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