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

2024年8月28日 北京 晴

踢球受伤后，很多有氧运动都做不了，骨科医生说，游泳吧，是最好的运动。

游泳怎么就是最好的运动？我理解不了。

说踢球，打篮球，跑步，打乒乓球，骑车是最好的运动我都可以理解，因为会出汗，会有很快的身体多巴胺反馈，一身酸爽的感觉。

而且游泳是最麻烦的事情，需要找特定的场所，需要换洗淋浴，冬季还需要吹洗头发。

我会游泳，但游得不好，它对我来说，就像骑自行车一样的技能，我从未想过需要把它当成我最好的运动。

可很多时候，人生走到一定的阶段才会明白，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有选择其实很好。

虽然不去尝试，但可能性都在那里。

为什么很多人歌颂青春，虽然青春常常空白，一无所有，可正是因为生命可以有无数种书画，可能性就是最迷人的地方。

没有选择，也是一种被动的选择。

那就游泳吧，也好。

我是去年六月找到了比较合适的游泳馆，到今年六月满一年，365天，游了大概120次，三分之一的时间。

每次大包小包准备背出门，本身就是个痛苦的过程，就像准备远足，天黑时人们一般都往家走，蜷缩，可我却不得不晚上去见水。

进去的时候要淋浴一次，出来还要再洗一次。

而游泳时，虽然一切其实都很安静，水面很安静，水里很安静，可是，脑子里却一直格外清醒、没法休息。

人在水里，身体漂浮着，思考却一直在进行和跳跃。往往游玩的时候，脑子比身体还累。

在水里，我可以想任何事，也想到了很多事，这倒是很难得。

悬浮是一种错觉，也是在地球上普通人能感受到的难得的特殊状态，它会浮现很多往事，很慢。

我是江边的孩子，却没有父辈那种畅游长江的勇气，我们那里，每年都有人淹死在江里，长辈们会讲，这里谁谁谁哪一年淹死了，那里谁谁淹死了。

久而久之，虽然常在江边玩，我反倒不会游泳，虽然小孩子对水和沙总是天然的兴趣，可小时候的确落过水一次，很恐怖，也是又爱又怕。

所以一到夏天，我就想着什么时候去游泳池玩。

那时黄州的公共游泳池在宝塔路那边，宝塔是一座破破烂烂的高塔，不知来历，依稀记得塔顶有一棵很大的绿树。

从月波楼那里骑车到宝塔是个体力活，如果下午要游泳，需要接近中午就准备，吃完饭，衣服和水杯装在一个袋子里，拿着轮胎一样的一个游泳圈，我就坐在自行车后面，一个半小时才能到。

因为失忆的原因，我很多记忆都是碎片化的，现在唯一有印象的场景，就是腥臭的更衣室，和诺大游泳池里面挤满的人，就像AI还原老照片那种景象，稍微动一下。

更衣室里，我会一边洗澡，一边偷偷看那些大人，他们为什么和我的不一样，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而且恶心的是，一定是有人偷偷尿在冲洗的地方，不然为什么会有味道？

后来到泳池才知道更恶心，因为旁边就有小孩说要尿尿，他的父亲说，说你就在水里尿吧，看着小孩子表情微微笑了，不好意思的样子，那就说明尿完了，我就要离他远一点。

父亲总想教会我游泳，想了很多办法，拖着我的肚子，按照他说的方式划水蹬腿，可我就是学不会，多少次也没会。

于是就在水里扑腾，瞎玩，还是很高兴的事情，从下午一直玩到天黑，精疲力竭为止。

然后再骑回家，饿得发慌，还要吃一大碗米饭，拌一点白色的腐乳，香极了。

印象刻在基因里了，游完泳会很饿。

可能因为大人的确没有什么乐趣吧，后来我带沐朵牧野游泳，才知道大人是最累的，要一直看着，也不能游，更何况父亲要来回骑三小时的车。

好在这样的活动不会很多，一个夏天，最多1-2次，其实我记得的，似乎只有那一次，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上了初中和高中，就不再有这样的活动了，我也一直都没有学会游泳。

一直到去国外工作，因为有时必须去海边的渔船上，从上往下看有时都是十几米的距离，需要爬上去，不得不学会游泳，然后才花时间学会了。

可我总感觉自己是会游泳的，特别是见到大海的时候，看着碧蓝碧绿的水，往日的那些恐惧一扫而散。

我大概就用了一周就学会了，也是每天下班了后到游泳池，自己琢磨，试一下口诀。

然后我在印度洋的海里，随时能跳下船，也不用戴什么眼镜，因为本地人游泳都不戴，我就也不戴，开始眼睛会很疼，后来习惯了就很好，海里的鱼和海参看得清清楚楚，这是我与自然接触体验最深的时候。

在海里游泳和游泳池完全不是一回事，很多人都容易呛到浪，但我很少，特别大的浪时，我也能游，动作不好看，但是很自由。

原来我会在海里游泳，这真是不容易的事。

那几年游泳游得很多，可纯粹是好玩，没想到它是什么最好的运动。

海边的土著，海就是他们的欢乐和归宿，一到周末，公共海滩挤满了人，有人钓鱼有人冲浪，有人划艇有人游泳，可与游泳池不同，那么大的海，再多的人撒出去，都是星星点点。

涂好防晒，一晚就是一天。

后来，我非常喜欢大海，走了很多国内沿海的城市，可能也就是三亚和威海的海水更接近我的想象一点。

如果有时间，即便不游泳，我也能在海边沙滩上一坐一整天，就像那时在国外一样。

水能让人放松，游泳的那几十分钟，是我们摆脱现实世界感受的很好方法。

以至于后来我去的那些城市，带孩子们去玩的时候，第一要求就是看有没有泳池。

而如今每次在水里，我都会想起自己去过的不同地方的水域，那时的身体，那时的心境，那时水的感觉。

游上八百米，洗得干干净净，回家。

那些过去只属于夏天的事情，或者经常好多年突然不会去做的事情，突然变成了日常，生命起起伏伏，兜兜转转，这也是很奇怪的体验。

夏天游泳池里孩子会多一些，大多也是父亲带着儿子，洗澡的时候也是一边洗一边聊着日常，作业写没写，游泳学会没，饿不饿，似乎也是彼时父亲带我游泳聊的那些，宝塔上的树，回家要吃的腐乳。

小男孩也会到处看，更衣室里大家也是“坦诚相对”，也不会说什么。

自己冲洗的时候，也会不由得想，不知不觉中我也成了小男孩的打量，成了小时候自己眼里的“大人”，这真是个奇怪的世界啊。

长大好不好呢？不知道，说不清楚，我也只能类比它是“最好的”吧，因为似乎也没得选。

摄影师 NO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