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夜

2024年10月2日 很喜庆的颜色

很少再回到乡村过夜了。

似乎乡村的生活仅限存在于记忆和书本里，稻田蛙鸣，小河潺潺，只用作放松的想象和回忆，在城市逼仄的水泥森林里。

北方的农村与湖北的感觉完全不同，天高云阔，群山静默不语，它不精致，也很干燥，以至于北风刮起的时候尘土飞扬，愈发显出秋日的寂寥。

道路旁成片的玉米正待收割，山上有人还在捡栗子，苹果秋梨秋桃红黄橙绿的低垂枝头，在南方，似乎很难感觉到“收获的季节”具像化。

但在北方，这个是很现实的东西，玉米要晾晒，大白菜还在盼着抱芯好储存，山楂粉嫩等着裹上糖衣变成冰糖葫芦，一切都在为了入冬做准备。

这才十月初，晚间的温度就已降到了一度，早晚已经有了冬凛冽的影子。

好在北方的太阳一点也不吝啬热量，直直的只管晒，树荫下从凉到冷只是一阵风的事，而挪到阳光下很快后背就热辣滚烫。

我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的后背，只有风吹过高高杨树叶子沙沙的声音，没有别的声音。

北方乡村夜晚除了星空外，就是这种寂静，寂静得像一个黑洞，所有的声音都传不远，所有的思绪都被沉淀下来。

牧野沐朵打着手电筒，我们从菜园穿过的时候，我问他们有没有感觉这里和城市有什么区别。

沐朵说，这里没有人吵架。

牧野说，冷。

入夜后的农村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城里的夜晚，八点才正式开始，要做作业，可以追剧，可以打游戏，可以写文章。

在这里，八点后，什么都不想干，只想睡觉。

因为似乎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松弛下来，没有声音，没有刺激，没有光线，皮肤也开始封闭，不得不锁住水分，因为又干又冷。

一个晚上，我做了很多的梦，奇奇怪怪的梦，像睡在了回忆的黑洞中。

乡村让每个人都开始回归自己。

瓜果和蔬菜都是眼前真实的事情，世界再大，风暴再剧烈，似乎都刮不到这个小小的山凹。

人的思维会慢慢变得迟钝，但身体会慢慢开始恢复本真的样子。

吃着地里摘来的新鲜蔬菜，做一点农活，在现实世界里毫无意义和效率、应该被现代社会分工取代的事情，在这里便是全部。

社会在发展，人类奋斗了很多代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农业化生产力难以提升的拘束，却也越来越忙碌和焦虑，忘记什么是真正的充盈和快乐。

其实小孩子不会要太多，他们不需要父母反复强调什么生存和学习的重要性，不需要上辅导班，就是在海边玩沙，就能专注一整天。

什么能让他们开心，不用寻找，都刻在基因里。

来了这一天，沐朵和牧野就满院子派来跑去，一会浇花，一会抓虫子，一会摘果子摘菜，一会拔萝卜，一会逗逗狗，简单的饭菜狼吞虎咽，焦黄的小米粥喝了一碗又一碗，晚上倒头就睡。

可即便如此，这里也不过是个站台，只是个体验，人类社会发展至此，我们难有真正的选择，只能说尽量不要忘记本真、找一个平衡就好。

记得在国外的时候，海滩里周末都躺满本地人，踢球、晒太阳、冲浪，他们的工作通常是以周计，干一周休息一周，钱没了再说。虽然很穷，但是每天都很开心。

他们的国家，是永远也不可能发展起来的，但是，其实于个人来讲，也没关系，就活几十年，谁又真正敢说自己的快乐就一定比他们多呢？

村里的小学早就关闭了，年轻人大多带着孩子去县城里购置房产上学，留下的多是孱弱老人，所有的家长里短都变得遥远，似乎蒙上了一层灰土。

常常聊着聊着就发出一阵惊叹，那谁也走了吗？

走啦，正月初一走的。

每走一个人，记忆里的名字就又少一个，直到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些过往琐碎的时候，也就只剩群山静默不语了。

我们都是时间的过客这种感受，在城市里并不明显，但在乡村，少了很多注意力的分散，从而变得极为真实。

只是乡村里沉寂的一夜，就可以让人感受到很多生命的比对和遗忘的答案。

不必四处寻找自己的归属感，我们的归属感，就在自己的记忆里，就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