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纹身”

Pho:【摄影师 刘芊逸】

没做过差生的，不会知道差生的内心世界是什么颜色。

昨天文章后的留言，让我想起很多记忆久远的事，在中年能很自由想起这些事而不心存芥蒂，已经是不容易的事。

在这个教育体系下，听话、成绩好是仅有的评价标准，而绝大多数同学的内心世界，常常被故意忽略。

病有病耻感，成绩不好有羞耻感，只要成绩不好，说什么都是苍白的，做什么都是错误的，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老师也没办法，有KPI，所以到了初三高三，就使劲折腾成绩不好的学生，旁敲侧击，甚至想尽办法不让参加自己班的综合成绩考核，怕拖后腿。

没有人去想差生们的感受，就像被拖着走的油瓶，自尊心按在地上摩擦。

不是说他们没有努力过，而是没有人想去帮助，于是就破罐子破摔。

我是小学非常好的成绩从八一小学考到黄冈中学初中的，全校十名，获奖很多，到了初中，面对更偏向达官贵人孩子的严厉班主任，一开始自己就被针对和放弃。

后来又是班级里的校园霸凌，然后就一直被羞辱被打，数理化一塌糊涂。

我花了很久才从精神的泥沼中走出来，重建自信，在最绝望的时候，作文写的好、在全年级传念成为唯一一个支撑我的力量，让大家还不至于那么看不起我。

来自家庭和学校的高压几度让我崩溃，好在不要脸不要命战胜一切精神疾病，还是走出来了，从被别人打到打别人，既然做差生，那不如当个不良少年，起码不再挨欺负。

人会容易走向极端，当无法融入一个体系的时候。

青春期那种迫切想要得到承认和认同，不然就让别人害怕的巨大内心纠结，会用外在行为的标新立异展现出来。

比如抽烟、打架、受伤、喝酒、迟到、和老师对着干，当然也包括纹身。

为什么我要单独说纹身这件事呢？

因为我曾经无数次想要纹身。

在最绝望的时候，我们会渴望黑暗的力量。

似乎刺青留在身体上，经历了痛苦，就能获得来自黑暗契约的能量。

但是，我记得有位街上的“混混大哥”有次跟我说，他说，你看那些纹身越多的，其实是越怂的小马仔，真正狠的人，都是藏的，因为怕被警察知道底子，一严打就又被整进去。

他有刀伤，坐过牢，也有纹身，但每次都穿衣服故意遮住。

他跟我说，你跟别人不一样，有机会，能不要犯错，就不要犯错，因为人生没有回头路。

他讲了出来后，去广州因为身上纹身和过往记录进厂打工都受限的经历，四处碰壁只能回老家，一边照顾老母亲一边做点小生意糊口。

我很感激这些话，于是当身边的小黑哥们儿都去纹身和攀比炫耀的时候，我忍住了。

后来我靠自己考上了高中，然后成绩也慢慢好起来，也就逐步远离了一些。

再后来，我北上求学，在北京生根发芽。

当然，也不是没有代价。

我的一颗门牙是假的，被打断了，伤疤也永远留在了身上。

我的身边都是好人，好学生，没有一个差生，他们像玻璃房的花朵一样感叹这个世界，只是有些事，有些感受，他们不会明白。

很庆幸，还有机会从人生中的惨淡经历中自己走出来，体验不同的世界，还有机会去做一些有门槛的事。

如果当时也把恐惧纹在身上，就没有现在的我。

我可能会成为另外一个我，那也不是我。

很多事，没人告诉，小的时候不会懂，等懂了，可能也就晚了。

纹身只是一个概念，我不是想说纹身这件事，纹身是一个暗语，所以要打引号。

纹身的人，其实是大多并没有战胜自己的人。

那些吓唬别人的图案，只会被这个社会一刀切地挡在门外；而那些自以为能给自己的能量，实际上没什么用，只能越纹越多，老了之后变成下垂的看不清的污渍。

当你还需要一些外在的形式，外在的力量去给自己加持，那其实就像是走夜路唱歌壮胆

你的“纹身”，就是你的恐惧和怯懦。

穿着很性感衣服的人，潜意识里大都是渴望爱，渴望被关注和追求，就像孔雀开屏。

朋友圈里P得越精致的妆容、身材、下午茶、上流场所，越在暴露一个人内心的空虚。

越强调什么，越缺什么。

大道无形，因为如果没有，它本就不存在，都不会被讨论和提起。

就连写的文字也一样，越用力，越虚弱。

这个世界但凡强大的力量往往是平静的，像水一样，能冲垮一切，却一直风平浪静。

当你失控的时候，最好是能对别人而不是自己造成很大的伤害，要不然，最好不要那样做。

先敬罗衣后敬人的社会，做隐藏版的扫地僧其实要比特朗普有意思得多。

我有段时间没回家了，奶奶去世时回去过一次，那位大哥的坟也去上了香，他走得比我奶奶还早几年，坟上乱七八糟，一看就很久没人来过。

如果当年很多人知道成人后的世界是这样，学习反倒是最简单的路，有人带他们穿越到未来走一圈，或许一切都不是这样。

可早熟的人往往晚熟，术再炫酷都越不过朴实的道，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