忤逆｜牧之野

郑先 7岁男【中国】

养过一只猫，一只鸟，一条狗。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只猫。

那时在河南的部队大院随父从军，嵩山脚下，一大排横列的平房，住着很多很多父亲战友的家庭，母亲不知道从哪一家给我抱来一只小猫。

母亲在大院里教学前班，我没上过幼儿园，也没有幼儿园上，所以两岁上学前班，上了三个学前班，五岁会湖北上学去了。

这些事我都不记得，我只记得每天回去最开心的，就是放学和那只小猫玩，她会站在平房最西面与路交界的地方等我。

然后我会书包一扔，就从平房这一头开始往家跑，小猫就跟在我后面跑，我们一直跑回到另一头的家，比谁快。

其实这些我也基本记不得，因为后来脑受外伤失忆了，十岁之前绝大多数的记忆都是空白。

是母亲给我描述的细节。

但奇怪的是，我却记得那一次又一次强化赛跑的瞬间，奔跑时急促的呼吸和快乐溢出。

我记不清楚她的样子，记不清与她其它生活的细节，记不清摸没摸过她的皮毛。

只记得奔跑和一次回头看我与她的距离。

只记得每次都是我赢，还以为是自己真的跑得快。

前几天看视频，有位科普员讲了一件事，很有趣，让我想起了她。

他说，你对猫咪再好，猫咪也不会觉得你在照顾她。相反呢，其实在猫咪的心里，觉得它是每天都在照顾你。

因为猫的眼睛和身体反应速度，是人的几十倍。

在她的眼里，人类就是一个反应迟钝的傻大个。

你每天出去的时候，她都不会看你一眼，因为在她的心里面，你反应这么慢，出去肯定是打不着猎物的。

有的田园猫，甚至还会从外面捕着老鼠和小鸟，回来给主人喂食。

夏天还会为你驱赶蚊子，赶苍蝇赶蟑螂。

冬天给你暖脚暖被窝。

你洗脚上厕所，她会在门外守护着你，生怕你被水冲走。

你睡着了，猫咪会半夜闻闻你。

可能是关心你是否还活着。

在猫咪的心里，她会觉得，这个家没有她，迟早要散。

很有趣的视角，但仅从动物的角度看，可能还真是这样。

只是，它不会说话，我们便有足够的理由自以为是。

不说猫了，人与人不也如此吗？

如果没有沟通和交流，每个人眼里的世界是千差万别的，可每个人又正是凭借那种自以为是才能心安理得活在这世间。

所以，视角与客观，其实并没有太大关系。

都不过是各种不同的体验罢了。

昨天再看《自私的基因》，有了新的感受。

年轻时候看这样书，会对这样的视角毫无抵抗力，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替代。

这个视角，没有人从这里说，没有可比性，又能相当程度的自洽，结果就是全盘接受。

但其实，不论是达尔文还是道金斯，也不过是一家之言。

他们的总结，有一定科学道理，但并不意味就是真理。

只是，当一种意识形态需要找到理论依据，那么，自私、丛林法则、物竞天择当然更符合资本主义的本性。

因为所有的杀戮、掠夺，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尽管后来道金斯也有后悔，觉得书的标题有些偏颇，应该叫做“永恒的基因”，但那种误导，已经改变不了，并且深深影响了无数人。

他们为精致利己主义找到了最合理的理论支撑，心安理得的尔虞我诈，举着基因的大旗，就能为自己人性恶的无耻遮羞。

书名是自私的基因，你就知道书的内容离不开基因，所以这本书围绕生命体的基因来讲述生物学上的自私与利他行为的关系。道金斯教授是达尔文主义的热情支持者，他这篇著作虽然写的是基因，但是全书却是在讲述进化的稳定性策略（ess)。教授的观点是这样的：每一个生命体都是受基因操纵的生存机器，出于自我保存的目的，基因总是无意识的操纵生命个体做出种种行为，竭尽全力维护自己的基因，甚至不惜赴汤蹈火。在一个种群中，某个突变基因为了保存自己而做出越轨的行为，会对种群的稳定性造成伤害，所以自然选择会对破坏种群稳定性的个体做出惩罚，以使种群再次达到稳定。

动物界内有很多动物表现出舍己为人的利他行为，很多科学家认为生命体并不是天生自私，他们会为了种群的利益而采取利他行为，这几乎成为学界认可的常识。但是道金斯教授则澄清了这个误区，他说生命体的利他行为其实并不是为了种群的利益，而只是基因为了最大限度的保存现有利益而做出的利他行为，其目的仍是自私的。就比如亲代个体控制生育并不是为了种群的利益，减少对食物等资源的竞争，而是为了最大限度的保存现有的子女成活。因为子女越多，所能享用的食物越来越少，亲代不能保证所有子女都成活，所以控制生育的行为表现为利他，但目的确实是自私的。

但其实，我们作为人类，之所以目前能是这个星球的主要决定者，恰恰是有太多的“反人性”。

如果说纯粹的利他主义在自然界毫无意义，在自然演化中找不到任何痕迹，那么，正因为如此，人类才成为智慧生命。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一定要毫无意义的自我复制，选择活下去。

很多人，选择了理想主义，选择了牺牲，选择了追求灿烂的生命体验，并不把活得久作为目标。

而在这个世界上，爱之所以让人铭心刻骨，让人类社会不同人种有着本性的趋同，便是对基因暴政最好的抵抗。

你可以选择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也可以坦然接受一切命运的安排；

你可以选择极为利己主义的活着，也可以选择爱与包容。

你可以忤逆你的本能，违背你的天性。

都可以。

就像我们看着小猫，小猫看着我们，没有什么对错，能够很好相处一段短暂时光，彼此有着温馨的记挂，就很好了。

哦，忘记说了，在我失忆的那个黑洞里，除了和她奔跑的愉快，还有一段与此感受浓度完全相同，但性质相反的痛苦。

有一天当我回来的时候，扔下书包，却没发现小猫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