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01

朱丽 女 【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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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夏天，牧野总是睡到很晚才起床。

就算是上学，也一样，不耽误他在床上赖着，不论怎么喊，就是不会起来。

有时饭都做好了，人都等着上班，进门一看，他还四仰八叉地躺着。

我倒不是很着急，着什么急呢？我就不是个好学生，上学时调皮捣蛋、迟到旷课逃课什么的常有的事，从没觉得学校的规则有多么神圣，也没觉得老师说的就非得听。

我上学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教室里，一同组成秩序一部分的时候，我却常常歪歪扭扭地坐着，发自内心就不喜欢这种所有的秩序，也说不上为什么。

屈从，只是没有选择罢了。

所以我能理解牧野，毕竟他还小，二年级，还有足够的时间抵御秩序的引力。

就算好不容易挣脱床的引力，勉强坐起来，他也会花很长时间发呆的。

一动不动，等着时间从眼前流淌。

一点不像姐姐起来那般利落。

他就一直坐着，夏日寂静的屋子里，只要窗帘没有拉开，一切就是他自己的秩序。

我有时起的早，拖完地，就躺在他旁边，虽然上班时间很近了，但其实也不想去上班，而且，我骑车的速度很快，压缩一下路程，应该是能赶上的。

躺一会儿，靠近他，会闻到他的味道。

这个味道，哪里都闻不到，有点淡淡牛奶饼干的香气，闻起来就很放松和安心，就像来自另一个星球。

有时，一小缕阳光从窗帘中透过来，短短那几分钟，很安静也很绵长。

我会很享受这种无厘头的瞬间。

冬日午后的阳光，相对无言的各自发呆。

会沉浸一会儿，闭上眼，然后起身，摸摸他的头，说，爸爸去上班了。

他也不会说什么。

但这一天，我躺着，他突然说：

爸爸，我做了一个梦。

我眯着眼说，什么梦。

他停顿了一下，说，我梦到一扇门，我是从那里面走出来。

什么样的门？我随便问了问。

他说，一个很重的门，绿色的，我推不动，有个大人推的，然后有个坡。

门里有什么？

有个车站。

车站？我睁开眼，什么车站？地铁？

不是，车站。牧野一个一个字地说。

然后说：

出门之后，还能看到白塔。

听到白塔，我笑了，那不就是前天我们骑行去的地方吗？

我们周末早晨有时会去骑行，有时沿着阜成门去白塔寺，然后去景山。

从胡同里穿过白塔寺，和走在路边完全不同，走近了看，白塔很大很大，污渍斑斑，远不如远看那么洁白，但正是那些斑驳和静默，让人感觉到岁月无声流逝的震撼。

牧野总是盯着白塔看，大概是看久了，做梦会串吧，我想。

他说：爸爸，白塔下面有个车站。

你是不是暑假想坐高铁想疯了，做梦里都是车站，我坐起来摸摸他的头。

他总会做些奇怪的梦，会说梦话，会笑得咯吱咯吱。

我们会讨论这些奇怪的梦。

地铁有没有白塔寺这站？我问？

他没接话，又说，我饿了，梦里吃肉饼了。

那爸爸下班给你买吧，肉饼可不好做。

他没说话。

我也该走了，再不走，又该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