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04
朱丽 女 【中国】
4
里面有光，柔和的黄色光亮。
一条更长的、向下更宽的通道徐徐展开，曲径通幽，却一点也不阴森。
因为感觉到空气在流动，吹来轻微的风不是那种湿气和霉菌的味道，还有点青草香气。
有风，说明不是密闭的，风不大，说明整体构造相对严密，要么是有通风设施，要么是有对外的敞口。
这并不像民宅，倒像是暗道。
墙是拱形防空洞那种，能容三个瘦点的人并排走下，两侧流出了水沟，左右有木制扶手，腿下楼梯不得劲儿，我要扶着。
也判断不出年代，既没有上世纪那种兵荒马乱地下工事的冰冷粗糙感，也很少见到这样的结构。
下了两步，我转头看着半掩着的绿色大门，悄悄走过去合上了，然后顺着石头台阶继续向下。
里面的温度要比刚才的半坡明显低得多，有点凉爽，甚至有点冷。
墙上的灯泡很小，却很精致，不是裸露的大灯泡，全是椭圆形的白色灯罩，嵌在墙的两侧。
只是光线没那么亮，我摸了摸兜，想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却发现落在了摩托车里。
本能的反应扭头去取，可心里一想，这要是上去被人看见了，就看不到了，而且，腿也懒得再上楼梯了，疼的要死。
算了，就这样走下去吧。
越往里走，越能听到滴答的水的声音。
大概十分钟，转过一个弯，台阶消失之处，徐徐展开一个二十几个平方的空间，光线也渐变成了亮白色，是一条有着鱼鳞石状两三米宽的路，左右是两个水池，有红白色的锦鲤游来游去。
墙上木制的花架上挂着植物，有藤蔓有开着不那么艳丽的花篮，摆设的位置都很舒服。
再往前走，有个门，穿过去，眼前一下开阔和白亮了起来。
大小有点像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不同的是，精致得多，左右两旁依然是鱼池假山、小小的睡莲和水生植物、墙上每隔一段就有花篮，一条路蜿蜒通向远处，有个小门，透着亮光。
有水滴和鱼突然摆动身体引起的水流声，奇怪的是，整个屋子却没有潮湿的感觉，墙壁也干干净净，没有发霉异味什么的。
这么大一片地方，稍有管理不善，或者打扫的人不够勤快，墙上很快就会脏兮兮的，但这里，没传递出任何园林奢华的感觉，但很洁净。
在中国，最好的地方就是两类性质。
一类是顶级富豪，一类是属于公家的。
但凡你去看看北京叫得上响的地儿，除了些隐秘的大四合院，其余都是公家的。
这种风格，就很象是公家的。
北京地下的一些设施我也是见过和听说的，四通八达，有战时的，很早以前修的，后来改造的。
所以，倒也不那么奇怪。
公家的东西，绝大多数不会高级奢华，但一定是井井有条，有人每天整理和维持，只是，这本来应该留下一些标记，比如单位，比如承建主体等等。
环顾了一下，没有任何标识。
有的东西，是老物件的翻修。
但看这，估了下年头，肯定不是古迹，但看格局、摆设也应该至少有几十年的光景。
如果是近期的东西会看得很清楚，因为每隔十年，修建风格都是不一样的。
这鱼池、石头假山，有点苏式的风格，又有点苏州的风格。
真没想到这白塔寺下居然还有这样的地下景观。
我没见几个地下设施里修鱼池的，这并不好维护。
突然，我听到了远处依稀传来人的说话声。
一路下来都蹑手蹑脚，做贼心虚，给吓了一跳。
探头往声音处寻摸，在我的右边，隔着一片鱼池，看到三个人的背影在晃动。
中间的男士高高瘦瘦，穿着浅色的衬衣，黑色裤子，手背在后面，左边的频频点头，右边的女士没那么高，穿着裙子，一直抬头看着中间说话的人。
他们走得很慢，就像是体制内中午吃完饭三三两两遛弯的领导，白塔寺周边中午经常能见到。
体制内和体制外的，仪态动作什么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中间的那位，多半是个小领导了，看着其它两人如此恭敬地肢体语言。
我蹑手蹑脚的，没敢发出大的声音，他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应该还有别的出口。
看来这不是私家的地方，可能属于某个单位。那就倒还好，公家讲理，基本也不愿意惹事，能说得清楚，基本也就没事，不至于被当贼了。
我想去看看那个小门，就那里最亮，像是自然光，那是不是直接通往白塔寺地面呢？
可不对啊，按走的距离和方向看，一直是向下，没有走坡，应该是地下啊。
去看看就知道了。
水池旁的石头路还有点滑，我需要慢点走，怕再摔倒。
我边走边停，左右看看，试图找到一些踪迹，确定这是什么性质的地下设施，是景点的，还是某些单位返修的老建筑，留着做了自家休息的地方。
什么也没有。
亮光的地方，有一扇与进来时相同厚重的深绿色大门，只是门有半扇开着。
太亮了，我眯着眼只往外探了探头，整个人就傻掉了。
我说不出话来，刚才所有的心安和推理碎裂一地。
我在门口探出头，待了整整几分钟。
张着嘴。
我转身转了下头，我要确定，自己有没有发疯，是不是在做梦。
可看走过的鱼池、石板路，渐行渐远的声音，如此真实。
所有的血液都冲向脑子，有缺氧的感觉，所有那些困扰和焦虑，工作的，生活的，所有成长的记忆，所有在这个世界羁绊的关系。
一瞬间，没有了，消失了。
它们，都没有办法和我眼睛见到的相比较。
起码，在这一瞬间，我知道了，自己每天被缠绕和用心的东西，所有习以为常的规律、秩序——
全部都是没有意义的。
不论它们之前有多真实，有多重要，有多合理，有多揪心。
或许，只有濒死的瞬间，才能给出与我眼前震撼相似的感受吧。
不过我看了看自己，除了室内外反差的亮光有些异样，躯体肉身都还是正常的，用不着死，好好的，就感受到了。
所以，这算什么呢？
所以，刚刚遛弯那几个人，是习以为常了嘛？
还是，他们能解释这是为什么，又或者，他们就是秘密本身？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从这一刻之后，我不再是原来那个自己。
永远也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