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06
朱丽 女 【中国】
6
一阵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想起了陈晓卿讲自己遇到的事。
说2008年大地震后去汶川拍摄，到了一家小镇的肥肠店吃早饭，肥肠粉刚端上桌，香气扑鼻，几个人正准备吃，突然来了余震。
大家第一反应就是放下碗赶紧往外跑，可有个人刚跑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身又回到桌上，说：
死了也让我把粉嘬完。
他是想说，那里的肥肠粉有多么好吃，想说四川人那种热爱生活的态度。
我想说的是，当饭菜香味被我深呼吸的那一瞬，之前的震惊、悬疑、提心吊胆、好奇，舒缓了一半。
毕竟，再古怪，但因为这香味，这一定是人间啊。
有吃的，有人影，对于人类来说，便是冰冷宇宙中最后的温存。
好像也是绝境中的一种希望，说不出的希望。
有点像其他服务站，大堂是亮亮的暖色黄光，四面都是窗口。
卖着各种各样的饮食，有拉面，有锅贴，有热干面，有饺子，有炒菜。
干干净净。
不合理的是，中间这么大的地方，没有一张桌子。
只有一个很大的老式钟，没有电子显示屏。
它并不是分针秒针时针那种，而是有好多指针，乱七八糟。
而且大概是坏了，因为没有一根在动。
还有些不同，是别的服务区都有各种卖小商品的，这里没有。
除了钟，就是空着。
我急迫走向门口右手前那个最近的窗口，有位阿姨在包饺子，穿着一身厨师的白色工作服，戴着个高高的白色帽子。
她不是太高的样子，也没那么好看，皮肤黝黑，戴着口罩。
都是现包的饺子，不同口味排得整整齐齐。
我问她，您好，这是什么站啊？
她看了看我，摇了摇头，手上包饺子的动作没有停。
我怕她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心想，这是聋哑人，还是说，不买东西就不说话啊。
我看着饺子，正好也饿了，就问：
我来一份饺子，有啥馅儿的？
她还是没说话，缓缓站转身，从一口翻腾的大锅里捞出来热腾腾的饺子，端出来，放在台子上。
我说，我还没点什么口味呢。
她没有再回复我，又坐在那儿低着头包饺子。
我也没说什么，不愿说话就算了，我端起饺子，拿了筷子和辣椒酱，问，在哪儿扫钱。
她听到我问钱的事，突然扭过头来看着我，戴口罩看不出表情，但能看到眼角上翘，看样子是笑了。
然后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指了指头顶。
我想着可能是不是结账的地方在二层，就端着盘子转身，看到了电梯口。
好吧，你不跟我说话，我试试别的。
我端着饺子走了几步，到了隔壁的窗口。
这是一个拉面的铺子，里面的拉面师傅正对着我，旁边的面团堆得老高。
我说，师傅，这是什么车站？
他瘦高瘦高，皮肤和面团一样白净，虽然戴着口罩，但慈眉善目的样子，他听到我说的话了，却用一根指头放到嘴唇中间
然后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啥意思，这是八宝山，不让说话啊。
八宝山也让说话啊。
我不明白，还想问，他就开始拉面了，很快就扔到大锅里，只两分钟的功夫，就给我端出一碗牛肉拉面。
我一看，嚯，还是二细。
眼睛还是笑着的，看得出来。
他也指了一下二楼。
我也就不多问了，先去二楼看看吧。
扫看了一眼，其它窗口也都有师傅，各忙各的，都戴着口罩。
走到电梯口。
扶梯就在进门的旁边，不是阶梯式的，有点像沃尔玛超市的那种便利购物车推下的斜坡，还挺长。
远远看，二楼的光有些白炽。
我又走了几步，感觉空调挺凉爽，饺子都要凉了，不喜欢吃凉的饺子。
到了二楼，一眼望去，全是跟站台椅子一样颜色的，深绿色的金属桌椅。
全是桌子，除了桌子、几个门和头顶一排排古铜色的四叶电扇，什么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这是什么服务区，一个人都没有。
我径直走到电梯口最近的靠窗的桌子，我喜欢靠窗，腿走了好远，已经很疼了，要找个地方坐一下。
桌上也没醋，也没人收钱。
管它呢，我先吃饭。
低头喝了一口面汤，真好喝啊。
饺子是荠菜猪肉馅儿的，正合口味。
不说别的，这饭菜质量，比一般的服务站好得多。
我开始埋头吃起来，吃一口，打探一下周围的环境。
注意到在我最右侧远远的斜对角，有个透明玻璃罩围起来的区域，电梯口也应该是在哪儿，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传来。
然后我这侧的尽头有个卫生间，这就是二层的全部了。
“先生，麻烦抬一下脚。”
正吃了一半，突然有个声音传来，吓了我一跳。
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我猛一扭头，有位阿姨拿着扫帚，在扫地，到我脚下了。
刚才怎么没看见。
原来你们不是哑巴啊，我说。
她没戴口罩，笑了，但没应我的话，只是低头左右扫扫。
我说，阿姨，这是什么站，为什么在这儿，42什么意思，其他的站在哪儿。
她抬头看了看我，又直起身左右四顾看了看。
愣了一下，还是没回答，继续扫地。
我估计还是难问出来，如果有纪律要求，那么她们也就是普通的工作人员，问不出什么的。
这个我知道。
我就问，我吃饭还没给钱呢，哪里扫码啊。一手习惯性去摸兜，完，忘了是没手机的。
她说，不用钱的，然后就笑着看我。
共产主义社会啊，不用钱，还是单位食堂啊。
我正想多说几句，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汽笛声。
扭头看窗外，一辆火车从窗左侧远处慢慢驶来。
不知道这是什么车，全身银色，流线型像个子弹，但水滴车头却不合时宜冒出一串长长的白色蒸汽。
最关键的是，居然站台上零零总总有了几个人在等。
我一看，赶紧转身朝楼下走去，不管腿疼不疼了，一瘸一拐跑了起来。
只留下打扫卫生的阿姨在原地，抬手指着后面，刚想说什么，我就挥手跑掉了。
只要赶到站台，就什么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