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

昨天翻手机电话册找人的时候，发现很多陌生的名字。

说陌生，其实也不完全是。

毕竟在人生的某段时期，他们的名字那么熟悉，那么顺耳，那么重要。

有几个是二十多年前我刚上大学时认识的叔叔伯伯。

记得那时，父亲还是意气风发，带着我到这座北方陌生的城市，四处拜会他曾经部队的老战友，在各种场合认识的、对我可能有用的“朋友”。

见到了，难免请人吃饭，或者本来就是某种聚会，都是他掏钱，准备礼物，用本就不太丰厚的工资，父亲平时极为节俭，此时非常大方。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叔叔伯伯们都很热情，拍着胸脯，说以后在这里有什么事尽管来找，都包在身上。

其实我是很被感动的，觉得这世界真是好人多。

以至于当我留存他们的电话时诚惶诚恐，都认真记着，张叔叔（工作单位，基本信息，生日或喜好），李叔叔（工作单位，基本信息，生日或喜好）。

这时父亲要求的，他让我要记得他们的细节，要勤往来问候，节日去送送情。

我也认为，有了他们，在这座城市，似乎平添了很多底气。

父亲的这些要求，虽然我很不喜欢，很不习惯，但还是会偶尔做做。

一直也没有遇到什么事，所以，这样做也就做了。

大学毕业考研那年，父亲罹患鼻咽癌，临时去医院没有床位，有件事让我找找人，跑跑关系。

有几个本来就是这行的，我拎着东西去，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有的答应得挺好，有的压根不见。

我就有些恍惚，这是一个人吗？是真的吗？

我才知道，原来，这种所谓“关系”中，相当一部分只是客套话。

我很失望，回来沮丧地告诉父亲，向他抱怨，没想到他笑了。

他说，我已经搞定了，让你去找的几个人，都是我知道靠不住的，只是想让你碰一下壁，知道这个社会与学校不同，很多事，要靠自己，别把别人的话太当真。

也没什么抱怨的，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

这些人，就可以从心里筛选出去。

其实这里面有的履历看起来非常唬人，实力很强，完全能办，酒桌上也是话说得最好听的，父亲对我说：

客套不是请柬，付出就是筛选。

有的人，即便在某件事未必能帮上，但态度和行动，就能让人看出来对你如何。

在很小的事上都不为你考虑的人，也不要指望在大事上能帮你什么。

人与人是很不一样的，有的是利益交换，有的是非常真诚，有的你看起来不起眼，却能让你意外。

所以，人际关系，是在麻烦中、特别是关键时刻见人见事。

他也告诉我，不管别人怎样，不要去学，自己尽量做一个靠谱和忠诚的人，能帮就帮，但也要根据自己的实际能力和精力来，说到，最好就去做到。做不到，就早点跟人说清楚。

过去，我对这些爹味很重的说教并不感兴趣，也听不进去，但是，是自己碰壁受挫了之后，特别是尊严受到打击时，深深印刻在心里。

求人、借钱，这都是最考验人性和关系。

一直到什么程度呢？简直比电视里还精彩。

我大学有个很好的朋友，毕业后也一直往来。有次有急事找他借钱，其实也不多，他满口答应，我也就当真了。

直到我等着用那天，给他打电话，他说马上就好，让告诉卡号。

我在银行等着迟迟没有收到，马上就要办事，再打，电话都不通。

我心想，不至于吧。

还真就至于，最后是临时找了同事借的。

我在想，如果有困难，告诉一声就好，这是何必呢？

所以，后来所有只要我找朋友借的钱，我都会立下字据，给8%-15%的利息，不管长短。

并不是我钱多，而是我知道，看似简单的事情其实有多么不容易，滴水之恩，就要涌泉相报。

你当真，我就更当真。

这些事，人要是不到那个份上，不真的遇到，说什么都白搭。

所以，现在，我的手机里留下的，不多，都是那些我当真，别人也当真的。

我不再需要虚假的关系。

他们知道，我在，那就是我，我也知道。

我能做的，一定尽力做，做不了的，就说不。

那些有我非常热衷在酒桌上结交各类社会关系的日子，过去了。

那些电话册里长长备注的联系人，可以删了。

那些真的把你当回事的人，不需要太多，一个顶一万个。

而我学会也在与人交往中，用真诚和付出去筛选人，不怕受伤，不怕反噬，帮过了，就不再记住任何事，不求任何回报。

通过自己直观地付出，看反馈，看人品，看智商，看智慧，看贪婪，胜过聊千百句。

不是所有的人，都接得住，很多人，会当你傻，好糊弄。

其实父亲说的那句话，我也不再完全套用。

我当真，非常当真，而不是不当真。

我的生命很认真，所以才值钱。

我的关系，只有一次。

我当真和付出，才能很快筛选出那些真的值得留下的人。

我要把时间和爱，留给那些值得的人，在其它的不稳定上，迅速脱身，不留心，不留情，不留遗憾，不欠人情。

我想，这才是对那些值得的人最大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