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天寻找秋天

Pho : Didi

周日北京的阳光很好，一扫上周冬日的阴冷，从办公室的窗望着透蓝的天，临时起意，想去地坛。

记忆里有三次路过地坛，其实也不算完全路过。

有一次就是在附近办完事，无意间看到地坛西边那个牌楼一样的大门，其实也有的是时间，明明可以进去转一圈。

想去看铁生和余华的树，想看那片海，可我却在大门口起了杂念，不愿进门。

我为什么要去看？

是不是说喜欢铁生，就一定要去看看那棵树，那片海。

这明显不是他的风格。

太装了。

地坛于我来说，不是什么精神图腾，不是说看了《我与地坛》，就必须朝圣般要把他走过的地方都走一遍，从此心灵就升华了一些。

苦难就是苦难，推到天堂的轮椅，一样是苦难，不会因祭奠少一分。

那只是一种感受，对生命不同的体验，说不清楚的东西，更不可能具象化。

维特根斯坦说，语言表达不了的东西，最好是保持沉默。

我是感觉，去看树，拍假装的海，都不算是表达。

什么能接近表达？

或许感觉吧，通灵的感觉。

左想右想没想好，也就没进去过地坛，总在等一个契机，我是知道，它总有一天会来到。

都说北京最好的季节是九月十月。

十月末了，今年的秋天还没见到，走在路上，大家都是冬日的表情，苍白，严肃、被冻僵的表情。

我想，天气这么好，地坛里，会不会还有秋天呢？

风还是很冷，但太阳也很暖，只要被太阳庇护着，就是秋天，阴影的地方，冷风吹过，还是冬天。

北方的冬天有种说不出的寂寥，明明一无念挂，却总是莫名的想起。

那时在南半球的小岛上，一年就两季，夏季和秋季，雨季和旱季，其实并无太大的区别。

最冷的六七月，除了不能下海游泳，其余看起来和十一二月无异。

哪里像这北方的冬季，整个城市的心情都会因换季而改变。

大白菜和豆腐汤常出现在餐桌的时候；涮肉馆子爆满、玻璃窗都是一层水汽的时候；满地落叶脏兮兮的时候；天空总是雾霾的时候；北海什刹海可以滑冰的时候。

冬季就来了。

有的冬季特别特别漫长，就像冰河世纪，那种灰蒙蒙的感觉，给人一种似乎春天永远不会再来的笃定。

可站在每一个冬季回想过往那么多冬季，还是有太多太多的瞬间。

冬是四季的结束，收尾不是丰收，是萧瑟残破的告终。

喜欢不喜欢，它都要以这种方式告别，不存在必须留下多么美好的印象。

心情好的时候，赏你那么一两场不解渴的雪，心情不好的时候，整个冬天都便只留黑色和灰色。

也正是如此，大家总会在大结局之前，看到最绚烂多彩的颜色。

天坛的墙绯红，瓦琉黄，银杏叶还是夏天的深绿色，大理石的地板苍白。

南门进去，扫了一眼介绍，自明嘉靖九年（1530年）到现在，大概是五百年。从皇室走向民间，是个很怪的契机：1923年8月，清帝溥仪为筹款救济日本灾民，而首次开放地坛。

而成为民众人人可玩的公园，是1925年，取名“京兆公园”。

1925-2025，一百年。

一百年，有多少个史铁生啊，五百年，有多少个史铁生啊。

谁知道呢？

进去天坛，里面走着，左右都是一排排的树，每个上面都挂着一个牌子，写着供奉者的名字，而时间，也就是从2025年的5月1日，到次年4月29日，分毫不差，一年整。

一年整，多少钱？不知道；大树和小树价格有没有差异？不知道，大概是有的。

领养一年，算什么呢？

精神的寄托？

我很不喜欢。

于是突然在想，余华和铁生是不可能去认领两棵树，挂个自己的牌子在上面。

会太矫揉造作。

铁生说，他们没把我当病人，也没当人。

我不敢说，只是看到之后的第一感受。

我看到那么多牌子，便不可能再去找他们俩的树了，个人认为，那对他们的友谊，是一种亵渎。

一年，年费。

好无聊。

可，它就是这里的一个景点，就像那面墙的海。

我路过了，很好找，一大坨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是了。

站在远处看了看，一点都不像什么海。

可是，大家非常虔诚，就像地坛本身的作用发挥。

这世界，这生命，就是要来信点什么的，过去是神佛，现在是铁生的《我与地坛》。

我看到有的小姑娘，化妆化得很好，手里拿着书，对着远处的“海”拍照，而那个椅子上，还真坐着一个身材窈窕的女生。

她就一直在那儿坐着，不知道是谁家的模特给大家拍，还是说，自己在那儿面壁思过。

我站在那儿，想着铁生如果还在这，会想什么呢。

他一定想，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看一片“假海”？

想看海，那就去海边啊，去威海啊，为什么要在这里假装？

我们到底在等什么啊，这一生。

地坛的祭祀那么复杂和严格，那么严肃和认真，如今看来，有什么意义呢？

地坛祭祀共分九个仪程，即迎神、奠玉帛、进组、初献、亚献、终献、撤撰、送神、望瘗等。各仪程演奏不同的乐章。跳文、武“八佾”舞（由64人组成的古代天子专用的舞蹈）。清乾隆七年（1742年）额定地坛设文、武、乐舞生480人，执事生90人。

每进行一项仪程，皇帝都要分别向正位、各配位、各从位行三跪九叩礼，从迎神至送神要下跪70多次、叩头200多下，历时两小时之久。如此大的活动量对帝王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所以皇帝到年迈体衰时，一般不亲诣致祭，而派遣亲王或皇子代为行礼。如清代康熙皇帝在位61年，前40年中亲诣地坛致祭26次，而后21年则全部由亲王、皇子代祭。

地坛祭地现场的纪律要求极严。皇帝经常旨渝：陪把官员，必须虔诚整肃，不许迟到早退，不许咳嗽吐痰，不许走动喧哗，不许闲人偷觑，不许紊乱次序。否则，无论何人，一律严惩。据史料记载：清嘉庆二十四年五月廿四日，因恭修皇祇室内乾隆皇帝之神座，而派遣成亲王代行祭告礼。由于成亲王向列圣配位行“终献”礼时，乱了先东后西之次序，事后被革职退居宅邱闭门思过，并罚扣半俸10年，照郡王食俸。此例可见君王对祭地礼仪之严肃认真。

其实每个人内心那座神庙，都供奉着自己到达不了的海边。

想要虔诚一点，不安就少一点。

却未曾想虔诚的意义。

中午到了饭店，赶不回去，在天坛旁边的一家餐厅吃饭，人很多，经济虽然不好，但是到哪儿吃饭都要排队。

后来等不了，就去拼桌，听见旁边本地的阿姨热情在向外地游客介绍北京的景点。

她问为什么游客要来地坛，游客说不知道，说攻略推荐的线路。

阿姨说，地坛真没啥意思，两元票价的，都不要来，我们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自己都不来。

游客附和，说是没什么意思，要不是故宫天安门约不上，才不来呢，早知道还不如去天坛，天坛更有名。

我听着，笑了，心想大概这才是铁生想要的答案吧。

有的人总害怕被时间遗忘，有的人却希望被大雪掩埋。

在冬天寻找秋天，到五坛八庙来看北京，在地坛来立图腾，都好像是对命运的隔靴搔痒。

那般执着的原因，或许只是因为我们没有勇气去海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