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若无人

我没有拍下他的照片，l略微有些遗憾。

时间很仓促，前前后后就是那么一两分钟的事，经不起犹豫。

在酒店里坐电梯下楼，一群人等着。

周围是两家大人、小孩、老人，我背个包，夹在两家中间。

电梯到了，门打开，当听到一句含糊morning的时候，我有些怀疑，因为威海本地话也不容易听懂，但我觉得怎样也不会是morning。

我进去的时候，才看到说话的是一个老头，在门边按着电梯的开门键，每个人进来，他都会笑着说一句morning。

我认真听了一下，的确是morning，美音，他老了，头发花白，有些驼背，是稍微低着点头说的。

我还以为他认识其中的一家，但发现电梯里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的时候，我觉得应该不认识。

其他两家人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老头，没回话，没搭话，也没有中断自己家庭间的谈话，旁若无人。

甚至也没笑一笑。

但他却一直笑着，微低着头。

我偷偷上下打量了一下，干干净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和皮鞋，腰间围着一条彩色的皮带。

都说年轻人打扮要成熟一点，老年人反倒要青春花枝招展一点。

那这条皮带是恰到好处了。

我是个从来不打扮，甚至脸也只用冷水肥皂洗的人，威海昨天非常冷，我穿了两件黑不溜秋的羽绒服，厚得都可以防弹，他就是一件衬衣。

个子虽然不高，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花白的头发也是大背头往后梳，衣服没有明显品牌，我就站在他旁边，闻不到一点老人味。

这样打扮的，多半是华人。

十几层的电梯下得很快，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到了大堂，他又稍微弯着腰，右按着开门键，左手摆出一个您先走的姿势。

我身边的人鱼贯而出，依然没有人搭理他。

一直到了最后，他说，please。

我说，thx，after u，也伸出左手，略微弯下腰。

因为他是老年人，我不能如此。

他一听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依然坚持按着电梯，让我先行。

我不走。

他说，please， u r the guest。

我一听，猜他的身份，如果我是guest，或许是这家酒店的老板。

既然如此，也就不再推辞。

但看得出来，他很高兴，或许是有了回应。还冲我挥了一下手。

看着他走远，我问了一下大堂经理，这是你们老板吗，他说不是。

那我其实就有些奇怪，仅仅简单帮人按着电梯，就已经是尽到了陌生人间份内的友善，这多余出来的morning、弯腰和甘为人后，又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是我，大概是做不到的，特别是做了之后别人不领情，没有一点回应。

我会觉得热脸贴了冷屁股。

但他，却一直如此，也是旁若无人。

我想，他这个人，大概在生活中，对于礼仪、仪容都是自我要求比较高的。

不论别人怎么看，他有自己对待世界的一套范式。

绅士也好，习惯也好，刻意也好，这一套动作，不像是看人下菜碟的。

突然想起带着沐朵从依云小镇坐船看到的那位德国老太太，穿着干净得体，一个人，戴着眼镜，化着淡妆，看着报纸，早餐就是一个牛角面包，一杯咖啡。

不管别人怎么看她，不管处于什么环境，不论别人怎样，自己对自己有一些规则和要求，也是内心世界充盈的方式。

别人在与不在一个样。

别人如何评价无所谓。

永远有自己的信念，自己的路径，自己的节制，自己的纪律，自己的节奏。

想起博尔赫斯说：我写作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特定读者，我写作是为了光阴流逝使我心安。

他这么做，大概做完能让自己安宁吧，因为平静是很难装出来的。

无人回应，那就无人回应，遇到回应，不必多言，彼此会心一笑，也是很美好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拍下他稍微有些佝偻的背影，作为留念。

可是最终还是没有去掏手机。

所以，我把他写在日子里，让他安安静静静止，不会走远，也让自己安安静静想想自己应该做什么，就算在这两天威海冬日旅程中盖下的一个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