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钩
晚上，我把沐朵和牧野叫到旁边。
我说，爸爸现在需要办点事，要一笔钱，你们能不能把前几年所有的压岁钱贡献出来，这次不是借，不会还。
沐朵瞟了我一眼，说，就这事？
我说，嗯。
她说，可以，然后转身就走。
我拉住她，让她站一会儿。
我对牧野说，你呢？
牧野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嘴里嘟囔着我听不懂的话。
想了很半天，说了一个数，大概是他压岁钱的十分之一。
我说，姐姐都给了，我现在需要更多，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舍不得。
我没继续劝说，就跟她们说，你们去商量一下，我先写东西。
其实，我并不是需要他们的钱，他们的钱也做不了什么，我是有其它的目的。
我对钱一直没什么太多执念，自己物欲不高，衣服都是穿八年十年不换的，喜欢买菜做饭，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也没什么花钱的爱好，差不多够用即可。
但需要花钱的时候，不会吝惜。
我始终认为，钱不是攒出来的，必须是挣出来的，最好是用自己的认知套现出来。
这些观念，我也一直跟他们讨论。
去年过年的时候，姥姥姥爷和奶奶给他们俩的压岁钱原本存在银行，我把他们叫过来，跟他们又讲了讲股票、黄金、定期存款和国债的概念。希望他们能够把钱从定期存款取出来，学会用钱生钱。
沐朵以前买过工商银行的股票，自己买，自己决定卖的，买的时候3块几，卖的时候赚了几千，但现在，如果不卖，利润其实是翻了一倍的。
这些，都需要她自己判断，了解一些知识。
我跟她们说，你们买黄金，这笔钱利润一定比定期高，
沐朵说，那如果跌了呢？
我说，那你就要搞清楚为什么涨，为什么跌，从你每天听的朝闻天下中找答案。
两个小人一商量，弟弟没什么判断力，就随了姐姐。
买的时候大概600多一点，中间沐朵有天听到历史新高的新闻，决定卖了其中的一克，换了1000块钱。
当然，后来到了1200，她有些落寞，掉下来时，她又高兴，觉得赚了。
牧野其实对钱更没有什么概念，他的钱，多半时要到姐姐的“小卖部”买零食，而姐姐开出的价格，往往不菲，是市面的数倍。
他其实搞不清，自己那些钱变成了多少。
没关系，有个印象就好，男生晚熟，慢慢接触。
我会跟他们说，我的工资有多少，在社会中处于一个什么水平，不同行业大概薪酬如何；旅行不同类项要花多少钱，这些钱需要怎么去赚；有时会让他们看看，现在国际国内金融的动态。
这些，都是学校不会教，进入社会就要用的东西。
让他们明白：人赚不到认知之外的钱。
学会理解钱的必要性和作用，知道获取钱的途径，最重要的：
是知道钱不是万能的，钱只是一种工具，人不能掉钱眼里。这世界还有更多有意义无法用钱衡量的事。
但告诉往往是浅显的，人需要在利益、困难、抉择中，在一件件具体事情中去磨练自己驾驭钱的能力。
说再多，都不如从自己兜里掏出钱来面对。
都说人性经不起考验，但其实：
真诚与钱，是最好检验人性的试金石，经不起考验，也就没有来往的必要，人一生，两三知己托底足够。
特别是亲人。
见过太多亲友因为一点蝇头小利翻脸的，你跟他讲感情，他跟你讲利益，你跟他讲利益，他跟你讲感情，各种上纲上线，各种借口，丑态毕露。
兄弟相残，父子刀戈，翻脸不认，老死不相往来。
到那一步，就没意思了。
我要避免的是，在一个家庭中，最后因为钱闹得不可开交，那真是父母人生最大的失败。
虽然母亲控制欲很强，我有诸多不满，已无法改变，精神上不打算再多沟通，但在物质上，我是尽自己所能满足，只要她需要，我就尽力供给。
我的一切都是她给的，除了留给孩子的，我本身不需要一分一文。
而即便留给孩子，我也要让他们知道，父母不是无条件给予，他们必须也知道在家庭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
所以，我一边写东西，一边在等牧野自己想通。
这件事，必须让他经过内心的挣扎，反复地思量，最后决定的结果，才是真实的，有用的。
像沐朵那样的孩子，很少。
她也是那种好多东西都不太在乎的，从小便是如此，好东西都愿意分给别人，很讲义气。
但是，牧野才是一个正常的情况，他很善良，但也有自己的需求和想法，很单纯执拗。
他需要自己去考虑，他和爸爸的关系，值不值得这些钱。
半个小时后，他走过来说，爸爸，我可以给你这么多。
这个数，是百分之九十。
我说，真的吗？
他点点头，眼睛里都是坚定，转身要去拿。
我说，不用了，然后叫沐朵和妈妈过来。
我说，爸爸自己的事自己有能力解决，但今天想说的是，家人要相互支持，特别是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永远做雪中送炭别做锦上添花的事。
今天牧野非常棒，但今后，姐姐遇到困难了，你也要尽全力支持，姐姐也会在你遇到困难时义无反顾站在你身后，明白吗？
他点了点头，眼里有泪水，大概是觉得姐姐对他很好吧。。
我让他们拉钩。
这样的场景和“考验”，在他们长大的过程中，我还要刻意训练很多次，直到融入基因。
因为对我们每个人来说，自私和贪婪是本性。
就像恐惧是人类的天性，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但是，克服精致利己，在自己过得好的同时，能够共情他人的痛苦，拿出真金白银的相助，虽然可能让他们受损甚至受挫，但放在生命的维度，一定受益良多。
父母爱孩子，绝对不是无条件的溺爱和赠予，而是要在品性上打磨，人能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快乐，人与人之间能够产生多大的信任，人一生的发展能到哪个高度，走到最后，说白了看得不完全是能力
而是品格。
这种品格，不一定是遵循什么道德规律，世俗评判，礼仪教条，不是说要做所谓的“好人”。
是有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则，有能打破常规的勇气。
是在个人利益与他人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也能够不是自私只考虑自己。
是在必要时候，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
养得再优秀的子女，如果品格不好，过得再好也跟父母没半毛钱关系。
北京上海高档养老院里，住着多少高知，离世了都见不到子女一面。
父母也不要因为爱过早把财富全部给与子女，而是要自己留着一部分，这不是不相信他们，以此拿捏，而是对人性恶的压制。
我们千万不要有养儿防老的观念，每个人最后靠的就是自己。
孩子不是我们的孩子，他们是独立的个体。
和子女相处的过程中，也要有明确边界感，你抚养他们长大，他们已经用前十几年的陪伴回馈了你，早就两不相欠。
别觉得人家欠你的，也别指望总是从孩子那索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人都是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相互体谅，不管是外人，还是亲人。
而不是把一些纯粹的东西附加上太多世俗的条件。
我想，如此，父母和孩子大概率会相处得不那么别扭。
想起意大利作家翁贝托・艾柯说的一句话，作为结尾。
为人父母是什么感觉？这是你做过的最难的事，但作为交换，它教会了你无条件的爱的意义。
就像那个本来什么都不算的拉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