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头禅

一下车，上海阴阴冷冷的风瞬间替代了花粉带来的烦恼，唤起了我的南方基因。

同行的老师是湖南人，在上海生活多年，仅仅是前几天淋了一点雨，腿就不行了，蹒跚不得劲。

北方和南方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北方的寒气有解，南方只能受着。

父亲嘴上就常挂着一句口头禅：

哎呀，我最喜欢喝人民大学西门旁边有一家胡辣汤，不管多冷，一大早呼啦啦喝上两碗，马上全身就热乎。

说得时候一定要模仿北京儿化音，在不该加儿的地方乱加。

想了一想什么时候说的，大概是2001年的事了。

他特别擅长搭讪聊天，不管什么样的人都能聊到一起。

还记得十岁的时候去北京，坐绿皮火车，我馋隔壁桌的道口烧鸡，眼睛盯着不放。

父亲又没钱给我买，但一听他们说的河南话，就操着一口正宗河南腔凑过去跟人划拳喝酒，气氛组给那桌人整开心了，直接给了我半只鸡吃。

他常说起胡辣汤这个段子的场景，往往是和他在和北京战友们相聚时。

大概是因为一起在登封当过兵，128师张万年的部队，只要寒暄提起胡辣汤，就自然而然地拉近了距离。

而北京的那些叔叔伯伯自然对我好生照顾，我也是在军营长大的野小子。

可我不知道的是，在很多年中一直以为他喝的胡辣汤就是自己在学校食堂喝的酸辣汤。

但是学校里的酸辣汤只有中午晚上有，还没见过哪里早上有酸辣汤的。

可是，也没多去考虑。

直到

直到后来有一天我第一次在北京喝到了胡辣汤。

我才明白，25年前父亲挂在嘴上的那个“呼啦啦”热乎乎驱寒神器，原来是和酸辣汤完全不同的感受。

酸辣汤就是酸酸辣辣，豆腐木耳，大部分食堂里的其实都不怎么太好喝，也起不到御寒的效果。

但是胡辣汤不一样，第一口下去，我的嘴里就翻腾着几千年中原的浓稠。

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口感，一眼看下去根本看不到制作过程的胶黏。

我虽不明白为什么，但从第一口就意识到，这个东西，我的基因无比喜欢。

小时候在少林寺下的军营长大，七岁才回的湖北，河南话不会说了，但喜欢面食、厚重口感的饮食偏好原来已经深入骨髓。

它南不南，北不北，不清不楚，胡里马汤，但每一口下去，都很爽，一碗下肚，鼻涕眼泪一起流。

我也才知道，原来北京不是早餐的荒漠，还有正宗的胡辣汤店。

虽然不健康，但每次去都会把所有的点一遍。

尝尝。

有天不想吃辣，店员跟我说，对不起，没有不辣的。

其实我一个湖北人，还怕吃辣？

要了个精品的，三个辣椒标识。

也就那么回事，金黄的汤见底时，额头冒汗，眼神模糊，擦拭鼻涕后，父亲那句寒暄的话就冒出在脑海里。

二十五年后，我才体会到了他那时的感受。

2001年，他是46岁，数羊的。

比我现在大一些。

我不大会跟人聊天，不会去搭讪，也不会跟沐朵牧野说，爸爸最喜欢到人大西门旁边的胡辣汤店喝一碗胡辣汤热乎。

他真的喜欢喝吗？

不知道，也没问，除了酒桌上寒暄，生活中没见他专程或带我去一次胡辣汤店。

那大概就不是真正的喜欢吧，只是一种话术。

人大旁边是哪一家呢？

不知道，也不重要吧。我一搜，满大街都有连锁的，不必跑那么远了。

上海有没有？

大概也有吧，这么大的都市，怎么会没有？

前段时间还看到有个小伙子在伦敦卖胡辣汤，火得一塌糊涂，老外很爱喝，却又说不出为什么，他们甚至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更不想弄清楚。

只是站在上海的湿冷寒风中，虽然不需要跟谁寒暄， 但第一个不受控制冒出的念头就想起父亲那不太标准儿化音的口头禅，和人大西门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胡辣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