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皮
豆苗不是吃的，其实也是吃的，但今天写的不是吃的。
是一个小孩儿。
一个很乐观很可爱的小女孩。
之前我对她的日记有点印象，因为总是写得很开心的事，以至于乐观和可爱就是我给她的标签。
当然，也很认真，从写作课的第一天到现在，三个月，一天不落地写日记作文，而且，没有糊弄，都是发自内心的。
虽然算不上闪耀，一篇也没发表过。
她会写一些很有意思的小事，语言风趣幽默还会给我写信，会在日记里跟木头老师唠嗑，把我课上讲的都认真当作一回事，只是我很少关注到。
看到了这些文章的人，可能都会像我一样，看不出什么异样。
这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这些。
我在想，为什么一个小孩会总是换小学？
而且，每换到一个地方，就没有朋友，就因为后来的被孤立。
但她大多数文字里，看到的却都是乐观，不是痛苦，不是抱怨，只是偶然出现在日记里。
也会有很多同学跟我说说朋友的事，学校的烦心事。
但那大多是短期的，很好调解的。
孤独和荒凉，这样的字句不应该是一个小学生能体会和如此清晰写下的。
我找了一下，才发现了答案：
我也是个没有父亲的人。
没有经历过生死离别的人，实话讲，很难明白这种隔空震爆的感受。
但经历过，不需要说一句话，都明白那种生命里潮湿的感觉。
三四十岁遇到，往往都不能承受，更难以想象，十一岁遇到，是个什么状态？
其实，就像栗子老师写的。
在她的日记里，在她的日常中，永远不会去提及。
只有在孤独和遇到事情的时候，那种失去至亲的苍凉才会突然冒出，占据全身，手足无措。
我记得有一句话说得挺好：
说，当你很弱的时候，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真实和清晰的：
别人的态度、贷款、看人下菜碟、鄙视、孤立、谩骂、挑衅。
这世间的世态炎凉，往往会因为你的重要性而发生变化。
你越强大，它越模糊。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我没有劝她安慰她。
我说豆苗，你知道为什么学校的同学总是排挤你吗？
她说话很安静，很安静很安静，我问一句，她答一句，静静听我说什么，语气平和，字句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她说，因为我是转学来的，没有朋友。
我说，不是，虽然我没问你，但我想你成绩一定不够好。
我告诉她，这个世界很残酷，但是也很公平。
如果你语数外都是年级前三，老师看见你的时候更年期都会过去，都笑着，很多人会愿意跟你做朋友。
她说是。
我跟她聊了很多，我小时候、上学时候、人生中遇到的事。
我说自己也是没父亲的人，很能体会她的感受。
她父亲是做装修的，四海为家，为了全家团聚，妈妈辞去老师工作改在线上教教英语，父亲到哪里赚钱，她们就搬到哪里上学，全家就靠父亲收入生活。
小时候我也是这样，从湖北到河南，又从村里到县里到市里，直到父亲工作稳定下来。
但豆苗等不到了。
去年，她落脚的吉林白城奶奶家，随着奶奶的去世，从荒凉变成了荒芜。
现在等待她的，是回到出生的地方。
妈妈的亲戚还在，可以照顾她，多了一点人情味。
面对未知，她说有些害怕。
我问她，你会不会觉得生命对你很不公？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就能快乐成长，为什么你就要这么小颠沛流离。
她说是，但没有哭。
我说，生命经常会关上一扇门，但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悄悄打开一扇窗。
我不是因为你的经历来可怜你，我觉得你不需要可怜，这个世界上的悲剧多了去了，你不是最惨的。
我打电话来，是因为一个很小的姑娘，在这样的悲痛和困境中，依然能乐观的生活，依然每天快乐地写作，是你感动了我，是你的行为感动了我，不是你的经历打动了我。
我说，话很扎心，但你要听进去。
你只能靠你自己。
你的妈妈已经没有希望了，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她不可能再找到什么提高收入的工作。
但是你可以。
你不用求任何人，也不必在意任何人跟你关系好不好。
就是好好学习。
在中国，最公平的地方，就是一个再穷困的孩子，也可以通过自己努力学习，改变命运。
别人家拼爹，你靠自己的学习成绩，就能获得尊重。
学习是最公平性价比最高的事，你付出精力和时间，拿到分数。
你要自尊，自强。
你要控制住自己，你拿着手机就要想，我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有没有资格和其它孩子一样沉迷手机，荒废学业？
你要掌握学习方法，语文不太好，错字多，那就要有错字本，一个记下来。
数学很好，那就要加强。
英语每天都要背课文，背单词。
每天的事每天做，就这么简单，五下六上的成绩很重要，要抓紧学习。
你和别人不一样。
如果你不想总是到哪里都无人在意，随意拿捏，就要改变自己，你不想别的小朋友有资本。
你要从奔波中定下来，要知道，以后通过自己一步步的努力，离开赤峰，去大城市，那里才是你要待的地方。
也才是你父亲四处打工，想要最终托举你去的地方。
自立自强，用实力赢得自尊，不带任何侥幸和希望，不指靠任何人。
这便有了另一个约定：
我会尽全力去帮助你。
等你考到北京来，我为你接风洗尘。
收起你的悲痛，收起你的逃避，我不是在“渣”心，我是在扎心，撕去你所有美好幻想的外皮。
勇敢接受自己的命运，坚硬自己的内核。
那些你经历的痛苦，走过的荒芜，最终都会石化成你的铠甲，助你至山巅。
祝好，豆苗，你的“好朋友”是个很难搞也很严厉的人，希望你不要后悔。
后悔也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