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

好不容易歇下来一会儿，想着之前有很多没做的事便可以安排一下。

比如补牙和洗牙。

国内还是方便，在国外假期想看病是很难的事，在北京，即便是五一劳动节，各大医院的牙科也都是开着的。

上午约的，下午就排上了。

医生查了下牙齿，非常细致跟我讲，哪里哪里有些问题，今天诊疗方案如何，多久，多少钱，注意事项是什么。

他说：整个过程会有些不太舒服。

我回答：弄牙齿什么时候舒服过？

他笑了。

然后就开始了，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剥一根熟得刚刚好的香蕉那么简单。

仪器兹拉兹拉的声音一听就想到了飞速旋转的齿轮，靠近牙面一阵酸楚，鼻子能闻到摩擦烧焦的气味，细微的水流在我嘴里乱溅，然后被一只管子抽走。

医生就像是装修的工人，不苟言笑，只说我忍不了就举左手。

我不会举左手的，举什么手都没用，自己清楚，该受的苦必须受完，不然下次只会有更多的麻烦。

各种器械在嘴里装修倒腾的时候，我就在想，以前都说什么保护身体重要器官，头啊心脏什么的，说得好像只要保护好了这些重要器官，别的就没大事一样。

事实上，身体的任何一处但凡有一点点问题，人都会很不舒服。

不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手指甲小刺没处理掉都很麻烦，撕了很疼有时会发炎化脓，不撕就在那支着，注意力全在那儿了。

皮肤烫了，眼睛里长小疙瘩了，鼻子过敏了，痔疮了，再细微的变化，都直接影响心情。

更不要说髋关节骨头磨骨头这三四年来的剧烈疼痛。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有读者反馈能感觉到文字的变化，但我身在此山，却很难察觉。

当然，变化也是正常的，人在不同年纪对世界的感官完全不同。

年轻时，其实很难感觉到身体对精神的限制，总觉得时间是无限的，机会是无限的，做什么都可以。

可到了中年，却十分深刻地意识到，身体是一座神庙。

它是一个精密的仪器，是自己这个世界里的中心。

只要一天晚睡一点，都会直接影响到后面两天的状态和所有安排。

不是一点影响，是全部推翻。

然后才整个逻辑倒退，围绕着吃饭睡觉这两个核心而不是别的什么，去安排每一天的活动，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优先着我要做什么，实现什么理想。

而是，在今天“神庙”的状态下，我能做些什么。

除了特殊事件不得不怎样，大部分时候，能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做不了，不勉强，算了。

没有什么必须做的事情，事情的意义，都是自己赋予的。

四十分钟的治疗，漫长得像四个世纪。

让我想起了那些不该吃的零食，不应该喝的碳酸饮料，草草刷完的牙，很多平时根本不会回忆起的场景。

医生见我全程一声没坑，说，本来要分两次做的，看你耐受力挺强，就都给弄完了。

我笑了笑，吐了吐满口血水。

感谢完医生，出了门，吐掉含在嘴里的杀菌药水，深吸一口冷空气，风从我每一个牙缝里嗖嗖钻出来。

用舌头感知了一下牙床本应该呈现的状态，沟壑万千，开门漏风，触感非常不舒服。

就想，这还真跟真相有点像。

想起古斯塔夫・勒庞在《乌合之众》里的一句话：

“人们从未渴求过真理，他们对不合胃口的证据视而不见。谁向他们提供幻觉，谁就可以轻易地成为他们的主人。”

那些牙垢结石填满牙缝牙根时，虽然对牙龈是时时的破坏，但我的舌头却感知不到任何异样，很舒服，很满足这种“幻觉”的现实状态。

可一旦恢复到应有的健康状态，反倒是觉得很不舒服。

就像生活中太多的“适应”和心安理得，何尝不是一种“病态”呢？

真相是残酷的，改变是痛苦的，若非下定决心，大部分人的生活其实就是习惯江河入海，泥沙俱下的过程，这一生流到哪儿就是哪儿，但求不费力就行，也不再去管河床或是牙床健康与否了。

都说极致的自律才能有极度的自由，就从弄牙这一趟看来，的确是有道理的。

毕竟，这个世界本就是反的。

认真供奉这座神庙的人，才是真正的认知高，其余的，赚再多钱，爬得再高都算不上。

毕竟，神庙塌掉了，你的宇宙就消失了，那不是幻觉，是最后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