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个必要

才隔了几天 世界就完全变样了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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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7日 北京晴

在福州出差，见到了许久不见的一个同学。

一离别就是小半生。

上学的时候，我们成绩都算好，他也是个爱思考的人，于是常常聊天辩论天下大事，引经据典，面红耳赤但谁也说服不了谁，有时也会意气用事，一拍桌子而散，但过两天又在一起聊，颇有点民国文人之风。

他人品人格都是很不错的。

听说我要来，说读我文章多年，起初还不知道是我，知道后很震惊，一直想见见。提前就问了，说来聊聊，福州多雨，我也不方便出门，无妨。

门一推开，头发也斑白，贴身的衬衣，铮亮的皮鞋，头发一丝不苟。

这是领导的装扮。

他是很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一路的设计和规划，仕途很顺利，再有一两年，按照他的能力和做事方法，副局没有问题。

在一个省会走到副局的位置，还是很核心的部门，那也是非常滋润的。

省市县乡镇，这些年也是一路干上来，不容易。

我打趣，怎么样，心满意足了吗？人上人的感觉好吗。

他农村走出来，条件不是很好，上学时就告诉我，这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立志今后一定要当“人上人”。

我完全能理解，我父亲也曾说过这些话。

他苦笑了一下。

就跟我讲了这么多年的经历，各种酸甜苦辣，遇到的烂事，惊险的境况，人生重要节点的选择。

跟他搭班子的，进去了七八个，一点不夸张，如履薄冰。

我以前说过，在中国，别看大家天天都在聊，好像很懂这个世界，但其实，最了解真正国情的人只有两类，一类是官Y，一类是大平台的大商人（不是小商贩）。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体系，可有个共性：

他们都不会把真正看到的世界，告诉别人。

一个是体系内的语言流通，没法对二元世界外的人讲；一个是事关商业底层认知，没必要告诉别人。

所以，真实和复杂，其实只在内部流通，外行在外面指指点点看热闹。

事情为什么发生，为什么是现在这个状况，该怎么解决，最优解是什么，解决不了怎么办。

他们都是非常清楚的，因为就是在处理复杂情况和冲突中成长起来的。

而且，所遇到的诱惑和考验，也根本无人可讲，官场上的心累，都不在风光面上。

地方省份，每一级，只有经历的人，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是待在固定圈层，你只能看到你身边人的境况。

最可怕的是，是不需要很久，也就那么3-5年，一个人就会与自己的环境完全融为一体，很难再意识到自己的主体性。

聊的都是身边人聊的事，做的工作也就是程式化的，就慢慢，隔绝了。

哪怕是曾经很喜欢哲学、历史、世界形势的他，如此痴迷。

但现在，也不会再碰了，每天就是那些事。

永远办不完的琐碎，来往不完的人际关系。

我说，那你最喜欢的那些局势什么的，现在一点不碰了吗？

他说，屠龙之技，用不上，日子也还过得不错，就不想了。

有没有一点遗憾？

我问。

他看着窗外的雨，说，其实我从来没跟别人聊过，甚至家里人也没有。

突然说：有时会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现在除了想赶紧到厅级，没有别的想法，这些年，一直都是忍过来的，我也不知道能忍多久。

当然，我也不知道当了厅级，会是怎么样，反正我看我们的领导也过得不开心，越往上走，越孤独，越害怕。

但也没选择，像被困住了一样。

他说现在他基本不跟人争执，觉得没有必要，保好自己就好。

他也问了问我的情况，工作、家庭、收入什么的。

我讲了下我是怎么看这个世界的，我的选择、理由和困境，我做的大都是感觉很有意义，能让自己平静的事。

他说很羡慕，说做了他年轻时最想做的。

我说，那给你一次机会，换吗？

他认真想了想，说不换。

我说，这就结了，你并不是真正想做这些事，其实。

因为，我们的路，其实都是自己选的。

再投胎一千遍，一万遍，我也是做这个选择，你也一样做你的选择。

他说，是的。

我们的人生，没有好坏之分，只有适合不适合自己，有没有尽全力之分。

我是一个不愿意被环境塑造的人。

我不想费力气，假装让自己和这个环境融为一体，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但我也能在这个环境里很好的生存。

他想中午一起吃饭，我说不必了，吃饭只是一种客套，有这一次深度的谈话，就够了。

他说，是的，二十年没有人像这么聊过，吐露了那么多秘密。

我这个树洞有太多人的秘密，可是，它是无底的，因为我记性不好，根本想不起来，都是些可有可无的事情，也不想去想。

我已经不需要为了什么目标，积蓄那么多情绪。

就像那福州的雨，想下就下。

酒店门口告别时，他笑了笑，远远挥了挥手，很像年轻时候的样子，只是，他不会再跟我拍桌子了，没有那个心气，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我们最终成为了我们自己，也只能成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