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过去了
摩托车到了12000公里，要保养了。
和人一样，到点要睡觉，饿了要吃饭，维修的师傅跟我说过，和汽车不太一样，摩托车的机油需要到时间换，不然磨损会比较大。
维修点在西南四环，骑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既然需要这么久，选择什么路线也就没必要太在意了，北京秋天的景色很好，我打算顺着三环，顺路拐过去看看我最开始住的地方。
那是个很大很大的社区，我曾以为，人多、规模大就是安全感。
因为配套设施、交通都会比较方便，事实上，我最早租住在那里的时候，路上还跑着马车。
人很多，但杂乱无章，楼不隔音，邻里的关系也没那么好，经常听到有人因为不隔音的事吵架，争吵中动不动说自己心脏病躺地上。
楼下临街各种各样的店铺、菜铺，方便，也的确是方便，都是讨生活的人。
有十年时间，我都住在那里。
在我没房子、没户口，在京城一无所靠、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时候，就住在那里。
打魔兽世界，找工作，实习，恋爱，相亲，结婚，生子。
按道理，这都是人生最最难忘的经历。
可并不是这样，又或许，是我的记忆力不好？只是我个体的样本。
不是很清楚。
骑车经过，感觉很复杂，既陌生，又熟悉。
你说熟悉吧，因为大致的感觉还在那里，那些住宅楼大致的摆设，道路的走向，基本上还跟过去一样，少有变化。
就连路口那个烂尾的大楼还在那里，都十多年了，依然是空的。
你很难想象，十多年前张灯结彩要开业的什么商业中心，周围都修好了，我们还都以为能带动这一片的发展，大家都喜上眉梢。
到现在，锈迹斑斑，依然是十多年前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哪道手续不行。
每次我经过这里，就告诉自己一件事，人生中很重要的经验：
千万别想当然。
凡事要落实清楚了，查明白了，别听任何人忽悠承诺担保，不然一辈子就可能栽在里面。
你说陌生吧，风吹过来，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很陈年，像上辈子的回忆。
有些泥泞的路口都修好了，小区里居然光红绿灯就有五六个，你很难想象，小区里还要等灯。
我数了数，小区里认识的店铺只剩下北京银行、味多美和超市发，其余上百家都变了，有可能在这十多年里，变了十多次都不止。
我到了自己曾经生活了十年的房子。
抬起头，看不见了，十年前的那棵小树苗已经长到遮挡住了视线。
每个春节，父母从家里来过年的时候，约好到来的时间点，我站在楼上往下看，就能看到他们从远处走来，拖着大箱子小箱子，那里面装着新鲜的菜苔、土鸡蛋、奶奶姥姥准备了一年的走地鸡、老乡帮忙做的鱼丸子，热气腾腾。
看到了，我就该下去接了。
但现在，不用了。
我不喜欢看联欢晚会，在那打游戏，所以常常被父亲骂，我搞不清楚为什么一定要看，是很假很没意思的煽情。
但现在发现沐朵和牧野都很喜欢看。
想起来，小时候我也挺喜欢看的，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了。
既不喜欢看，也不喜欢跟父母一起看。
说来奇怪，我也并没有什么后悔的，可能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哎呀，如果当时能多陪陪他们，让他们开心下就好。
不是的，我不是这样的，再回到那个场景，我也一样会做原来的选择。
楼下有很多小孩子在玩，老人带着，这个社区越来越庞大了，和周围新建的小区打通了，拆除了院墙，像一座小的城市，绿化也越来越好，很宜居的样子。
我骑车十分钟才穿出去，不论骑行还是停留，不认识任何一个人。
虽然我曾在这里住了十年。
换句话说，我有点像时空穿越的人。
以至于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我怀疑是不是一场梦。
因为这里，没有一点我的痕迹，除了回忆的风轻轻拂过，还无法辨别真伪。
我可以很笃定地说，这就是我的青春，也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小说的一个小小篇章。
又或许，一切都没变，只是我自己变了。
我曾以为，在一个地方待得足够久，那便是你专属的领地。
但不管是国外的生活，还是这里的十年，又或是回城我经过工作了很久的以前的单位，这些经历告诉我——
除了记忆，人世间没有一点痕迹属于某个人。
而且，我知道，如果一直没有搬走，一直都住在这里，是不会有这种感受的。
你只有不断的变化，打破自己的边界，才能更好认识原来的自己。
在二维平面再如何画出完美的曲线，只稍微离开那张纸面，从上往下看，一切逻辑都改变了。
就像人无论走多远，天涯海角，本质都是在走近自己的内心一样。
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快的，因为本能里会需要安全感，会迅速把新环境整合成记忆，放在你的脑子里，让你感觉熟悉与安全。
所以，人很快就会习惯新的场景，不论开始有多么别扭，都不要怕。
而且，年纪越大，这种适应能力越快。
快到什么程度？
就像我一样，快到即便这个地方你生活了十年，站在这里，依然像第一次到访的陌生人。
我发现，年少的时候，人的记忆是连续的，小学、中学、高中、大学的前几年，它基本都是连成一体，不可分割的。
但是感觉工作之后，以三年和五年为界，我们的感受会被切割成一块一块。
每隔三年，我们就会有很大的变化，每隔五年，我们就像换了一个人。
虽然肉体在衰老，容颜爬上皱纹，但身体里的历久弥新也在悄然发生，蜕化发生在外部，进化发生在内部。
年轻的时候，我们其实很难理解什么叫“当下”，因为一切当下，都是未来。
但中年往后，我们其实很难理解什么叫“过去”，因为一切过去，布满尘埃。
写《岛》是前几年，那个时候，我还有心境，回到曾上过的小学、中学看看，写一些感受。
就像前几天我又阴差阳错回大学校园走了一圈，马上就明白了。
这些都过去了。
在那一刻，我非常清晰地理解到，人生就是一场体验更真实的涵义。
从那以后，我就不会再专门回去做这些怀旧的事。
不论北京的秋天有多寂寥，我都不会再去悲伤。
过去的事情，不必再羞羞答答的念着。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美好，也要翻篇。
这就是我们的一生。
那些陪伴过的人，一起走过的路，美好或痛苦的回忆，不是让我们总是去眷恋或遗憾的，而是为了让我们怀着充足的爱意和温暖，去过好眼前的日子。
因为眼前的日子，很快就会变成过去的日子。
离开的时候，看到有位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孩子走过，就停下车，在那儿看一会。
在那一刻，他是无法辨别过去、现在和未来的。
因为在那一刻，只在我的照片里，然后连同所有的感慨
过去了。
【那些回忆，好像也被时间遮挡了起来】
【和我父亲一样，也会不合时宜的短裤配皮鞋和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