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暖气片儿

Andrew Wyeth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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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南方是没有暖气片的。

其实现在也没有。

我都能浮想起十七年前第一次看到暖气片的画面，感叹如此高大上的京城，怎会还有如此简陋而缺失美感的器物？

十几砣威武雄壮的铁片摞在墙边，漆色斑驳不匀，像极了西游记中银角大王的脸，而上方的墙边定是一道道熏黑的痕迹。

宿舍有，楼道有，地下室有，自习室有，哪哪儿都有。

有暖气片的地方，一定上面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落着厚厚的一层土，怎么擦都不净。

不消两个月，我的眼神已不争气的变了，对的，从嫌弃到欢喜。

一定是那种欢喜，无精打采地翻着旧书，突然发现书页中夹着的早已忘却的钞票的欢喜。

从十月底刮起北风，我们这些南方来的同学已经是青涕常挂的窘迫，头次北上过冬，除了生理上的怕冷，过不去的还有内心的冷清。

我的大学是个北京生很多的学校，到了周末，整个楼道里便零零落落的弃下我们几个外地的。想到去年此时这般时节，南方的家中尚有暑息，天不会黑的那么早，亮的那么晚，江边的梧桐定还是叶绿的。而即便是出乎意外的冷，家婆的鸡汤鱼面一定在小火咕咚着的。

于是北京秋冬交接的日子，着实不太好过。

大风一夜吹走金黄秋叶，卷起满城土尘，周末那种凄凉的感觉，只等暖气片热起时，才带来厚实的抚慰。

早晨上课前可以拖着惺忪睡眼扔一袋奶在暖气片上，片刻就可以边听课边享用热牛奶面包；期末考之前的自习室，抢占暖气旁的桌子是斗智斗勇的活儿，码上一堆书，把自己与外界隔绝起来，好像无论干什么都会比较心安。

法条背着背着是会睡着的，而提神的便是翻翻《鹿鼎记》或是《天龙八部》这类的书，至于复习考试的事儿，一定是留到明天再去懊悔。

急着要穿的衣服干不了，放在暖气片上，不消一会儿，就干的发硬；打了暂时不吃的饭菜，放在暖气片上，能保温个把钟头。

从头年十一月到次年初春，我一天都离不开它；从次年初春到来年十月，我一天都想不起它。

然后它就搁墙边凉着，照例落一层土，堆上一堆杂物，凉上整个春夏秋。

不打紧，天一冷，我就想起来了，以至于想起来，就不觉得冷了。

而它，也定会不失望的为你而暖。

从第一年，到第十七年。

我留在了北京，求学、工作、定居、结婚、生子，只是在今晚，突然想到那些寒夜里靠在暖气片上翻金庸小说的日子，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人生有几人或事，能像这北方的暖气片儿，不论你孑然一身，或是落魄至极，都愿于黑夜与冰冷中，给你温暖，唤醒内心那无穷的力量？

查先生，叩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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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rew Wyeth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