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深圳

Elicia Edijanto【印尼】

---

广州到深圳的车程，大致两个小时。

“你是哪里人？”车里的团员们在聊天，“深圳人”，我目睹了大家听到这个回答时的面面相觑，同样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一时难以理出头绪，仔细想想，“深圳人”从语法上并无任何问题，但是最习惯听到的答案似乎是：

我来自深圳，又或是，XX人在深圳。

带着这样别扭和奇怪的问题，我也询问前来相聚的高中同学们，他们用方言不假思索的回答，“湖北人啊”。

这大概是中国为数不多可以让外地人如此轻松惬意说出家乡，而既无需顾忌周围人的眼神，也无需掩饰湖北人“L”“N”发音不分窘境的城市了。

依然记得十几年前在北京上学时外地同学努力学习普通话，生怕被听出外地口音，又或是为某处儿化音发得传神而暗生欣喜的场景，每一个人都在尽全力融入北上广这样的超级都市，宁可去做这个硕大机器中的一颗螺钉，却不会想到中国还有这样一个地方，能让你只做你自己。

即便离广州不到两小时车程，即便转身便是香港，这个曾只是个渔村的小县城，像一团燃烧生命的火焰，向人类展现了中国人非凡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用了不到四十年。

我走在华强北的路上，突然有特别迷失的感觉。

坐上新能源出租车，司机开的特别快，除了提醒你系上安全带，不愿意多说一句；长得一模一样的绿化和公园，从南山到福田，恨不得要开口告诉你，我们都是刚从淘宝上团来的；与两个小时车程外慵懒的珠江边大相径庭，每个人的脚步都那么匆忙，而当红灯亮起，即便没有一辆车，所有人却都驻足而待，秩序井然。

这不是我一直厌恶的拜金、物欲横流的文化沙漠吗？为什么现在我会有如此矛盾的心情？

之前，我从未想过要搬来深圳，要如何去忍受张口闭口就是钱，而不是梦想和主义？如何生活得无趣又没有文化底蕴？而那些夹杂走私、黄赌毒、暴力的道德沦丧发家史，正像正人君子给自己不来这里立的牌坊。

对此，深圳人只当一笑，你忙着，我还有事，回头聊。

一天的差旅，全方位让我见识到了深圳人的务实，他们已不再陶醉曾经的奇迹，而是瞄着世界的样板；他们已不关心北上广深谁排前谁排后，而是比肩纽约湾区、东京湾区；他们不再愤怒和纠结孟晚舟被抓的屈辱，而是向世界公告向美国学习和合作的决心。

那些体制内的冒险者，充满激情的梦想者，偏远地区的不甘心者，汇聚这里，沉淀在这片热土，操持着喜闻乐见的方言，却不再讨论家乡琐事，无论北京的宏观政治或是上海的针头线脑，

放下了所有虚伪，用最赤裸裸的方式追求财富。

少了很多废话，却如所见所闻告诉你的，深圳——中国最具国际意识和最高道德修养的地方。

我看着前来相聚的同学，数数，占了高中班上的五分之一，有彼时我仰视的学霸，有一同发奋却总难如意的难兄难弟，也有游戏玩的好，却因成绩平平被老师穿小鞋的异类，大家一无背景，二无积蓄，赤手空拳从那个鄂东小地方到了这里，奋斗，安家。

成就有别，脸上却都挂着自豪和斗志，眼神中对生活的无比热爱告诉我，在深圳，奋斗才是成功唯一的通行证。

我看着他们，不由心生欣喜，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中国的韧性与潜力，看到了西方世界的无助与恐惧，看到了所谓民主法治谎言的坍塌。

纵有一路走来的种种副作用，纵然年轻而浅薄，这座城市却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生长，它并不想做完美的巴别塔，只想看看：

这种纯粹，到底能多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