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广州｜牧之野

那是在2005年。

走下火车，我带着从远方风尘仆仆回家过年的欣喜和考研后的如释重负，无论怎么想，理应都是轻松的时刻。

迎面走来的母亲却少了些笑容，支吾半天，她说：你父亲得了癌症，正在广州住院，因为怕影响你考试，所以没告诉你。

我接过去广州的火车票，这样去的广州，或者说，不知道怎么去的广州。

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化在了小雨中，在先烈南路靠近医院租住的屋子里，我见到了已头发全无，满嘴疮痍的父亲，放化疗的痛苦都藏在枕头下的病历中，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广州的早茶有没有尝尝，很好吃”。

早上下了点雨，走出酒店门，能看得见一滩一滩清亮的雨水，倒映着绿的叶，红的花，雾蒙蒙的水汽缭绕着还未散尽，晨光透过，暖得让人忘记冬日。友谊商场门前的绿地座椅，两位老人用随身带着的布擦净水渍，小声讲起了粤语，就在这样的清晨。

此次广州之行匆匆，不过一天两夜，却赶上放晴的天气，忽觉得这般走运，要知，两次陪父亲治疗，一冬一夏，约莫也一个半月，还没碰见透亮，淅沥沥的雨下起来没个时辰，虽不讨厌，只是从北方而来，许久未有黏糊糊的感觉，打不起精神。

广州人很有耐心，说话的时候不用盯着你，或是两个人聊着方言，看你插话，很自然的就转成生硬的普通话，却让你感不到任何突兀，反倒安心。我喜欢那拖着长长鼻音的音调，和不太着急的仪态，好像再大的事，都消磨在不紧不慢的时光中。

父亲从繁忙中一下解脱出来，生活也慢了下来，不去医院时，他喜欢拎着收音机，开着不大不小的声音，在附近大榕树下散步，溜达溜达，跟门口的老广州学两句粤语，也耗的过半天。

我倒学会在那样不知所措的日子，闲来走在广州的小雨中，专门去看陈旧的小店和它们厚重的繁体招牌，和早茶店的老板打打趣，或是看看珠江边看看船来船往，想跟人或者不跟人说话，很早或很晚回来，都由着彼时的心情。

而今天乘车经过故地的路途中，除了最常见的榕树，我还看到了笔直的棕榈、高架桥两边燃烧的红色三角梅，还有铺在晨光里闪耀的紫荆花，开在高高的树枝上，它们并不整整齐齐的呆着，却杂乱得很镇定。

这些，都是之前未见的，于是我给父亲打了电话，告诉他这些颜色，他在电话那头笑。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溢着暧昧的味道。路边的人走得很慢，车也慢，好像越慢，说着说着话，一定会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就在这样一个清晨的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