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

Clausade【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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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性很差。

今天是六月六号，一大早北京就下起雨来，天气预报说是小雨，可小雨哪里是这个下法，一会大一会小没个正经。然后田吉就说高考前一般都会下雨，这样通常考生会舒服一些。

于是我很自然的开始顺着他的话回忆起来，努力去想两件事，一件是我高考那年是不是下了雨，另一件是高考前那一天我在做什么。

于是就盯着窗外的雨滴答滴答打在树叶上，又不愿停留地跳向楼下停放整齐的电动车，这小白楼三楼窗外的树叶常常灰蒙蒙的，难得像今天这般透亮墨绿，在雨点的跳跃中上下晃动，好像在欢快地跳着舞。

隐约想起高考前我的脾气突然变得很坏，早上学校只让在学校食堂吃早餐，但我一定要翻墙到很远的菜市场去吃包子。那墙很高，有的人翻得很熟练，右脚踩在墙上的一个洞，双手上拉一撑，左脚再跟上就能坐到墙上，往下跳的时候一定要尽可能的下蹲，缓冲到位的话会落地的一瞬间会很舒展，甚至有点成就感。

但对于我来说最难的一步，是坐到墙上将要下跳的那一刻，常觉得嗓子眼有什么被卡住了，屁股一点点往前挪，心里虽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毕竟大家都这样都下去了，可生理上就是克制不了紧张。

但苕皮在的时候我就没那么犹豫，苕就是我们那红薯的土话，也是傻子的意思，但苕皮并不傻，她叫邵燕，我们原来在一个班，文理分科时她去了理科班，成绩不错，还是班长，因为长得黑黑的，跟所有男生都玩的很好，不知道谁起了个苕皮的外号，她倒也不反驳，那就这么叫了，但真叫了，她也会笑着撇下嘴。

她家就在菜场那边，翻墙是回家最近的路，所以看着我经常骑着墙不敢下，就会喊：“你怕个么斯撒，是不是个男的”。

虽然她又黑又壮，但被个姑娘家说总有些掉价，她一喊，我立马就跳了，赶上心情烦躁的时候落地故意连弯腿也懒得弯，恨不得自己把腿摔断。

三模的时候，我考了608分，意外的冲到年级前5，可是却很沮丧，因为大家都知道一模二模常常会安排的很难，三模题目相对简单，为的是考前提振一点信心，成绩好的很多故意会在这次考试泄力，不让状态出的太早。

于是我大发雷霆，就从课堂跑了出去，自残地跑向那墙，连上带跳都没停，落地时摔了个狗吃屎，灰头土脸地站起来，苕皮就站在面前哈哈大笑：“你被狗追了？”

我没好气的吼她“管你屁事”，转身就走，苕皮跟着后头喊：“开玩笑的撒”，我气鼓鼓地走了几十米，回头一看，她还在后头跟着呢。

从菜市场方向穿过往她家的村子就是江堤，一侧陡一侧缓的江堤，那是个阴天，我们就坐在缓坡那面的草地上，看江水静静地从眼前流淌，从偶尔反光的浪头能看到，水面一点一点的推进，就像我骑墙时一样。

她说她弟弟病了，最近总是迟到，复习的也不好。江风从绵延遥远的江堤那面吹来，草欢快的摇晃，跳着不规律的舞蹈，我说了很丧气的话，她于是不再说什么了，认真的听，傻呵呵地笑，直到我也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就躺下看着天，嘴里含着狗尾巴草，手就枕在头后。

高考后的暑假，我们又在路上和包子店见过两次，我没有那么暴躁了，每次都取笑她又黑了，她也不客气，大声说我胖得像猪。

跟林杰打电话的时候是大四的毕业季，我还在北京，本来说着是回去踢球的事，他突然插上一句：“你知道吗？苕皮去世了。”

我的记性不太好，想了半天是哪个苕皮，对上号时突然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那时她已经在我们县里找到了工作，一个很体面的工作，不久就要去报道，却意外的坐朋友车时从江堤闸门上掉下去了，就是那天的那个江堤。

有时我在想，记性不太好或许也不是坏事，我看着雨中跳舞的树叶，努力回忆她的模样，回忆那个下午，我们都是十八岁的那个下午。

而关于那两个问题，我却一个也没回忆起什么来。